有肉吃的日子,总是过得飞快。没肉吃的日子,总是过得贼慢。
这话呢,其实有点儿狡猾。要说成“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快,难熬的日子总是过得慢”,那也对。可我就喜欢这么实打实地说。
因为对我楚凡来说,有肉吃,和没肉吃,那就是快活和难熬的分界线。
其实,我有一个理想。
这个理想很简单,也很朴素。我一直,为它努力着。
那就是——
每顿饭,都能有肉吃。不再饿肚子。
第二章:那天夕阳下,我跳进河里洗了一个澡
我的理想很简单。有肉吃,不饿肚子,便满足了。
这点念想,搁在我身上,是个理想。可搁在街上那些有钱的富豪人家身上,这也配叫理想?他们家的狗,怕是顿顿都有肉吃。
当然有了。
连郑屠家那条大黑狗,都顿顿红烧肉呢。那些比郑屠不知高贵了多少倍的富豪人家,还用说吗?
街对面,是赵将军家的花园。
我每天都爱坐在那城墙根底下,仰着脖子,望着那片花园出神。
虽说一堵厚实的高墙,把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,可我的心思,早飘过墙去了,停在那满园子的花海里头。
那园子里,栽满了红的花、黄的花,各色各样的花,没一样我叫得上名儿来。总之,好看得紧。
不过呢,好看归好看,我可不大感兴趣。花再漂亮,又不能吃。我还是更稀罕肉多一些。
有一回,我蹲在将军府后墙根底下,等着看有没有下人出来倒剩饭。墙里头,两个下人一边泼水,一边闲磕牙。我听见一个压着嗓子说:“……你听说没有,长安那头,前些年又倒了一家。姓顾的,世代的将门,好大的门第,说通敌就通敌了,一夜之间,满门抄斩,三百多口,连个吃奶的娃娃,都没留下。”另一个啧啧两声:“伴君如伴虎啊。今儿个的大将军,明儿个的刀下鬼。咱们赵将军,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喽。”
我那时候,正饿得眼冒金星,满脑子,都是墙里头那口剩饭。什么长安,什么姓顾的将军,离我,比天边还远。我撇撇嘴,心想:将军也好,杂种也好,还不都得吃饭、拉屎。那些个天大的事,跟我一个小叫花,有半文钱的干系?
我那时候,是真这么想的。
我怎么会知道呢——很多很多年以后,那个姓顾的、满门抄斩的将门,会跟我这条贱命,缠到一块儿去,缠得我,死去活来。
可那是后话了。眼下,我满脑子,还是肉。
……将军府里的人,许是知道了我的心思,竟拿出许多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来,由着我慢慢享用。瞧着那满满一桌子的吃食,我口水直流,两只手不停地从桌上抓了往嘴里塞。我左手边摆着个油亮亮的猪头,右手边卧着只肥嘟嘟的烧鹅,我左一口、右一口,吃得满嘴流油。我这肚子,跟个无底洞似的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我抓起仆人才端上来的一架羊排,撕下一只整腿,就往嘴里送,边送边吩咐:“这些,都给爷我装起来,爷要带走!”那仆人点头哈腰,唯命是从。
他娘的,当大爷的滋味,可真是舒坦。
我抱着那只肥美的羊腿,张开嘴,狠狠地咬了上去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把我整个人都叫醒了。
我手里的羊腿,自然也无影无踪了。
他娘的,原来是做了个梦。
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一瞧——好家伙,王飞那只手上,正清清楚楚地,留着我几个牙印子。
忒丢人了,忒丢人。
我脸上一红,赶紧把头一缩,含含糊糊地喊:“睡了睡了!困得很呢,明儿还得干活!”
李云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两声,翻个身又睡了。王飞这憨货,幸亏皮糙肉厚,我在梦里也没舍得下重口,他迷迷瞪瞪地咂摸了两下那只手,竟也没真醒,呼噜一打,又睡了过去。
我躺回那堆烂草里,望着房梁,半天没睡着。
梦里那满桌的肉啊。
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一觉睡到天亮。
我伸了个懒腰,神清气爽,屁股上的鞭伤,也总算不怎么疼了。
没法子,为了活命,爬起来,接着干活呗。
我们的活计,是什么呢?
说出来不好听——是人人喊打的小偷子。
这是这两年才换的营生。我们几个,年纪渐渐大了,再干从前那行,没前途了。
从前,我们是名副其实的乞儿。整天在天水城的街面上,抱住一个个过往有钱人的大腿,磕头作揖地讨生活。
我那时最喜欢的,是那些个府里的小姐。她们心肠软,见我们几个脏兮兮的、一脸菜色,便忍不住要扔吃的给我们。每回都给好多,够我们吃上好几天。
最讨厌的,是那些个该死的仆人。每回主子赏个食物,他们递过来的时候,还非得对我们拳打脚踢一番,整个一个得了势的小人。
狗眼看人低。不就因为我们身上脏、衣裳破吗!
我们当然也不乐意自己脏。可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?在天水城里头,没有钱,你什么也做不成。连洗个澡、缝件囫囵衣裳,都是奢望。
讨饭虽说受人白眼,可到底,比如今干这偷儿的勾当,要强些。
可我们不得不干。
因为讨,已经没有人肯给了。
这几年下来,整个天水城里,谁不认得我们这几张脏脸。一回生,二回熟,三回四回,人就厌了。再可怜的样子,看多了,也就不可怜了。
这世上大多数人,心或许都是善的。可这点善,并不能一直撑着。过上一阵子,有些人的善,就淡了,散了,没影了。然后,便跟绝大多数人一样,变得丑陋不堪,可恶至极。
就像我,从前是乞儿,如今是偷子。
从乞儿到偷子,丢的不只是脸面。乞讨的时候,好歹还是伸手向人要,给不给,是人家的事,我们到底还算个干净人。偷,就不一样了。偷是自己伸手,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是把一个“贼”字,刻在脑门上。头一回下手的时候,我的手抖得厉害,揣着偷来的两个炊饼,跑出去老远,心还砰砰地跳,又怕又臊。
可到了第十回、第一百回,我就不抖了,也不臊了。
或许,为了活下去,我们总得,舍弃点什么东西吧。今天舍一点,明天舍一点,舍着舍着,连自己,都快不认得了。
※
那天晌午,我们三个,撒丫子从南门跑出城外,趴在城墙根底下,气喘吁吁。
他娘的,跑得老子差点把肺都吐出来。
郑屠家那条黑狗,实在不是个东西。追了我们整整三条街!不就抢了它嘴边一块肉吃嘛,至于这么往死里撵吗。
“总有一天,”我捶着发酸的腿,恶狠狠地说,“老子非把它逮住,炖一锅狗肉火锅,以泄今日被追三条街之恨!”
王飞李云一听,都笑了。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来之不易的红烧肉,胡乱掰成三份。咬了一口——嘿,那滋味,真叫一个美。油汪汪、甜津津的,从舌头一直香到心里头。
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吃肉,那该多好啊。
那时候我的理想,简单得可笑——不过是顿顿有这么一口肉。我不敢想金银,不敢想大屋,不敢想锦衣玉食。那些个东西,离我太远了,远得我连做梦,都梦不齐全。我能想的,就到这块红烧肉为止了。
填饱了肚子,我美美地想。
美完了,又一阵犯愁。
还得给张秃子弄酒去呢。弄不回去,又是一顿毒打。真他娘的晦气。
“凡哥,”李云抹了把嘴,问我,“今儿咱去哪家弄?”
“还是醉八仙。”我说,“那家的酒,好弄出来。你和阿飞去弄酒,我去弄药。”
我们三个里头,一直是我拿主意。
“咱……今儿就动手?”王飞瞪着眼问。这家伙,一向有点呆头呆脑。
“你那不废话嘛。”我白了他一眼,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。他“嗷”地一声,捂着脑门子大呼小叫。
计划定了,便分头行动。
他俩去醉八仙弄酒,我去那家药材铺子弄药。
药铺在城南的偏街上,本就人少,正适合我下手。
老板姓胡,是个老头子,两眼早就昏花了,快看不清东西。他每天晌午,是雷打不动要打个盹儿的。这事我早摸清了——我蹲在这药铺外头,前前后后观察了快一个月,胡老头的脾性,叫我摸得一清二楚。
我在铺子外头不远处晃悠着,装作闲逛,等着晌午的到来。
果然,没多会儿,胡老头打着哈欠,进里屋睡觉去了。
我瞅准空子,三步并作两步,手脚麻利地溜进铺子,绕到那排药柜后头,摸到了我要的东西——
耗子药。
嘿嘿。我把那一小包药粉揣进怀里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这下,看你张秃子,还死不死。
到了和王飞李云约好的地方,他俩还没到。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怀里揣着那包要命的东西,竟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。
没等多会儿,他俩也来了,一人怀里揣着两罐子酒,见了我,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我们寻了个没人的旮旯,把那包耗子药,小心翼翼地,全兑进了其中一罐酒里。看着那药粉在酒里头化开、沉下去,再看不出半点痕迹,我们三个,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可我们都知道,今天这一遭,要么成,要么……死。
※
那天傍晚,张黑心已经喝得有了几分醉意。
他又开始大叫大喊,嘴里嚷嚷着,像是有满肚子的伤心事。
我们这些孤儿,被他分成了十几个组,每组每天都得给他带回酒和肉,供他吃喝。哪个组要是空着手回来,便是一顿鞭子。
今天没带回酒的狗子那一组,三个人,已经被他揍了个半死,这会儿还在墙角缩着哼哼。
张黑心还在喝,喝个没完。已经有些烂醉了。
我们那罐下了药的酒,被我悄悄混在了后头。得等他喝到半醉、舌头都麻了、尝不出酒味儿的时候,再递上去。这样,他才喝不出那药味来。
机会来了。
我端起那罐毒酒,垂着头,恭恭敬敬地,递了上去。
我的手,稳得很。
这是头一回,我端着能要人命的东西,递到一个人面前,手却一点都不抖。我那时候只当,这是我胆子大,是我有出息。很多年以后,在江湖上,有个人会告诉我,手稳是好事,可手稳心黑,是顶坏顶坏的事。那时候,我还不认得他。那时候我只知道,张黑心该死,我恨不得他立时就死。
张黑心一边灌酒,一边还在含含糊糊地骂,骂这世道,骂那些瞧不起他的人,骂着骂着,竟掉起泪来。我看着他那副又可恨、又可怜的醉相,心里头,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。
我们三个,目不转睛地,瞧着张黑心接过那罐酒,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,一口气灌了大半罐。
那一刻,我知道,我们解脱了。
我们三个对视一眼。我那时候,觉得自己奸诈无比。
张黑心是什么时候断的气,没人知道。
除了我们孤儿帮,也没人会去关心这事。天水城里,死一个人,算什么呢?这世上,每天都有无数个人死去,谁又在乎得过来?
他的死相,很难看。口吐白沫,身上那件旧衣裳,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破烂烂,整个人从石塌上栽下来,跌在地上。
我们在屋里头,刨了一个刚好能容下他的坑,把他丢了进去,掩埋了。
孤儿帮的孤儿们,从此自由了。
我,也自由了。
※
金光寺里,传来和尚们诵经的声音,嗡嗡的,绵绵不绝。
王飞、李云和我,三个人,仰面躺在护城河边的草地上,无所事事。
对面,天水城的城墙,威武高壮。城头上守城的士兵,威风十足。柳条在我们头顶,飘来荡去。夕阳把一缕缕金光,洒在护城河上。河水碧绿,绿得像块上好的玉石,干净得像块通透的翡翠。
我低头瞧瞧自己,这一身的污泥泥垢,实在难看。
我忽然,特别想把它们,统统洗干净。
我一骨碌爬起来,纵身一跃——
“扑通!”
我落进了那片清凉的河水里,溅起一道道涟漪。
那河水,凉丝丝的,一下子裹住我整个身子,把这些天的鞭伤、汗臭、晦气,连同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全都冲走了。
王飞李云“嗷嗷”叫着,也相继跳了下来。
我们三个,在水里头扑腾、打闹、互相按头,灌了对方好几口水,又笑又呛,快活得像林子里的鸟儿。
王飞水性最差,扑腾两下就往下沉,呛得直翻白眼,还嘴硬,说他这是在“摸鱼”。李云捞了他一把,三个人又笑作一团。那笑声,顺着河面,飘出去老远。
我仰躺在水里,由着那河水,轻轻托着我,望着头顶那片蓝得没边的天,忽然觉得,胸口那块压了好多年的、沉甸甸的石头,好像,被这河水,冲走了一点点。
原来啊,这世上的事情,不只有悲惨,还有美好。
我嘴里叼着一根芦苇,光着膀子,躺在岸边那棵大柳树底下,望着头顶那片蓝得没边的天,忽然觉得,浑身上下,涌出一股使不完的劲儿来。
我想,好好地,活出一个样儿来。
可怎么样,才算是活出一个样儿呢?
这事,我又想不明白了。
远处,赵将军家的花园里,传来阵阵嬉笑声。那是赵小姐和她的丫鬟们。她们真是好命的人哪,可以无忧无虑地,就这么过下去。不像我们。
金光寺的大和尚说过,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命。这是强求不得的事。
那大和尚,是金光寺里一个邋遢的老秃驴,整日价故弄玄虚。
“大和尚,”有一回我闲着没事,缠着他问,“那你说说,我的命,是个什么命?”
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老秃驴又来这套。我知道,他是嫌我没银子打发他。什么高僧,还不照样是个要吃饭、要拉屎的俗人。
“小施主,”那老和尚倒忽然主动开了口,“你是不是觉得,贫僧在糊弄你?”
我冷哼一声,算是回答。
“施主啊,”他捻着胡子,慢悠悠地说,“你这命理,混杂不清,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。说了,其实也无用。这世上的意外那么多,谁又能知道,你到了岔路口,会挑哪一条走呢?”
“意外,”我撇撇嘴,“不过是意外罢了。那又能怎样?”
“能改变命运。”老和尚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点别的什么,“施主,我观你之命……你的缘,不在天水。在长安。你,该去长安。”
“长安?”我嗤之以鼻,“去了长安,又能怎样?还不照样是个乞儿命?”
“天水有天水的缘,”老和尚双手合十,“长安有长安的缘。施主,你且去吧。”
※
那天,在柳树底下,不知怎么的,我又想起了金光寺那老和尚的话。
“凡哥,你想啥呢?”
王飞不知什么时候,凑到了我跟前。
“没啥。”我说,“看夕阳。”
“哦。”他憨憨地应了一声,挨着我躺下,“那……那咱们一起看吧。”
“好。”
很多年以后,我依然还记得,这一天的夕阳。
还有那个,看夕阳的少年。
※
“凡哥!快来!他们打起来了!”
李云老远地,就喊了起来。
我直起身。
没有了张黑心的乞儿帮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我心里头,清楚得很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我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正往城墙后头沉下去的夕阳,转身,朝着那一片喧闹,走了过去。
第三章:老大死了,可天底下从来不缺老大
我和王飞、李云赶回去的时候,卢石桥下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三十多个乞儿,挤在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,骂的骂,打的打,哭的哭。有人抱着头蹲在墙根,有人抄着半截断了的扁担,没头没脑地乱抡,还有两个最小的,滚在泥地里撕扯,揪着头发,谁也不肯撒手。我定睛一看,他俩抢的,是一只缺了口的破碗——大约是张黑心留下的、能换两个铜板的家伙什。
为了一只破碗,能拼成这样。
我和王飞、李云挤进人堆里。
一个平日里相熟的乞儿,从我们身边挤过去,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,看都没看我一眼。我认得他,叫二娃,前些日子还分过我半块红薯。可这会儿,他眼睛红得像饿狼,眼里头,已经没有“相熟”这两个字了,只剩下抢、夺、活下去。
我没怪他。
我懂。一旦头顶上那条鞭子没了,一旦“规矩”这两个字塌了,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人,转眼就能变成另一副模样。不是他们生来就坏。是这世道,把人逼到了墙角,逼得人只能露出牙来——谁挨着谁近,就咬谁。
我闻到一股血腥味,混着泔水、酒糟和汗臭,那是我们这个窝子一向的味道。只是今天,这味道,格外重了些。
也格外,呛人。
我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。
我太熟悉这种乱了。没了管事的,没了那条鞭子悬在头顶,人就立刻成了野兽。从前张黑心活着的时候,谁敢这样?一个个跟鹌鹑似的,缩着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如今老大一死,那口攒了多少年的怨气、馋气、不甘气,全炸了。
炸出来的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是比从前更难看的,一张张脸。
张黑心,才死了三天。
那尸首,是我们三个亲手埋的,就埋在他那张破石塌底下,刨了个刚好能装下他的坑。我原以为,他一死,大伙儿就都松快了,能像那天夕阳底下我跳进河里那样,痛痛快快洗个澡,把这一身的晦气,全洗了去。
我想得太美了。
老大死了,可这世上,从来不缺老大。
※
抢这个位子的,是疤六。
疤六这小子,脸上从眉骨到嘴角,斜斜地拉着一道疤,是早些年偷东西,被人用刀划的。他比我们都大些,十六七了,正是浑身有使不完的横劲的年纪。
他从前,是张黑心手底下最得用的一条狗。我们这帮人里头,谁不听话,张黑心懒得动手,便支使疤六去揍。
说起来,疤六揍人,比张黑心还狠。
我亲眼见过。有一回,一个新来的小乞儿,没讨回够数的钱,张黑心一努嘴,疤六便上去了。那小乞儿比他矮一头,他揪着人家的头发,拳头跟雨点似的往下砸,砸得那孩子满脸是血,他还嫌不够,回头去瞧张黑心的脸色。直到张黑心懒洋洋地点了点头,他才停手。
我那时候就懂了——疤六揍人,不是为了出气。是揍给主子看的。一条狗,要想往上爬,就得比主子,更凶。
这道理,我那时候还似懂非懂。后来,我懂得透透的了。在长安,我见过太多,比疤六会揍人、揍得更体面的狗。
此刻,疤六正站在那张空了的石塌上——就是张黑心从前躺的那张——居高临下地,扫视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众人。
他手里头攥着的,是张黑心那条皮鞭。
那条鞭子,我太熟了。
牛皮的,浸过油,鞭梢都磨出了毛。我屁股上、背上的伤,才刚刚将将好。一瞧见它,那刚结痂的肉皮,还会不由自主地,往里头一缩。
“都给老子住手!”
疤六手腕一抖,那鞭子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狠狠抽在地上,溅起一小团尘土。
这一声,比什么都管用。
乱哄哄的人群,果然矮了半截。骂声、哭声,也都低了下去,渐渐没了。那两个抢碗的小的,也吓得撒了手,缩到一边去。一张张脸,齐刷刷地,朝那石塌上望去。
鞭子真是个好东西。
谁握着它,谁说话,就响。
我那时候,忽然就懂了一个理儿——
让我们怕的,从来就不是张黑心。
是那条鞭子。
张黑心,不过是先抢到了它罢了。如今他死了,鞭子换了个人攥着,我们,还是得怕。换谁攥着,我们都得怕。
“从今往后,”疤六把鞭子往肩上一搭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,那语气,那神态,活脱脱学着张黑心的腔调,“这乞儿帮,还照老规矩来。分组,要酒,要肉。哪个组少了一样——”他顿了顿,咧开嘴,露出那道疤底下的牙,“鞭子伺候。听明白没有?”
没人吭声。
底下三十多口人,一个个低着头,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。
我心里头冷笑。换汤不换药。我们拿命换来的“自由”,三天,就这么没了。
疤六不慌不忙,扫视着底下,一个一个地,把人脸看过去,像牲口贩子在挑牲口。他的目光扫过谁,谁就赶紧把头埋得更低。
挨着我前头,蹲着一个最小的乞儿,叫小石头,不过七八岁,瘦得就剩一把骨头,是去年冬天才被张黑心捡回来的。疤六的目光,在他身上顿了顿。那孩子吓得浑身一抖,把一声哭,硬生生憋了回去,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,就是不敢掉下来。
我看着那孩子,心里头说不出地难受。
我想起我七八岁的时候,也是这么,把哭咽回肚子里,把眼泪憋成仇。那时候我就盼着,能有个人来救救我。可从来没有人来。
我能救他吗?
我连我自己,都护不住。
※
狗子吭声了。
狗子那一组,前天没弄回酒来,已经被张黑心揍了个半死。这会儿他脸还肿着,一只眼睛睁不开,嘴角结着血痂。他从墙根底下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撑着墙,一手指着石塌上的疤六:
“凭……凭什么还听你的?张黑心都死了,咱们……咱们好不容易……”
“好不容易什么?”
疤六笑了。
那一笑,跟张黑心活着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头一沉。完了。
鞭子又响了。
这一回,不是抽地上。
我别过脸去,没看。
我听见狗子闷哼了一声,又一声。第一声还带着骂,第二声就只剩了哼,到第三声,便只剩下抽气了。那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,“啪、啪、啪”,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抽在我自己背上。
王飞站在我边上,整个身子绷得紧紧的,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,眼睛都红了。李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我也拽住了他另一只。
我冲他摇了摇头。
我知道王飞在想什么。这憨货,从小见不得人受欺负,他想冲上去。
可冲上去,有什么用呢?
大虎冲上去了。二柱子,也算是冲上去了。他们如今,都在城北那乱葬岗的土里头躺着呢。
我们三个加一块儿,也打不过疤六一个。更别说,疤六身后,还站着那几个一向跟他穿一条裤子的。
这道理,我三天前就算明白了——该出手的时候,手不能抖。可手里头没刀,连抖的资格,都没有。
狗子最后,没死。
疤六大概是想留个活的,给大伙儿看看。他踹了狗子一脚,把人踹到一边,像扔一条破麻袋。狗子瘫在墙根底下,出气多,进气少,再没人敢上去扶他一把。大伙儿的眼睛,都躲着他,生怕多看一眼,那鞭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然后疤六转过身,重新把鞭子往肩上一搭,挺直了腰板,环视着这群被他重新驯服的人,那神气,活脱脱,又是一个张黑心。
从前张黑心也是这样。一鞭子下去,谁都老实了。这帮人,包括我,骨子里头,早被那条鞭子,抽出了奴性。给口饭吃,抽两鞭子,就乖乖低头,连逃的念头,都不敢有。
我忽然觉得,特别没意思。
※
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。
偷耗子药,弄酒,兑药,端着那罐毒酒赔着笑递上去,眼睁睁看着张黑心一口一口把它灌下去,看着他口吐白沫栽下石塌——那时候,我还觉得自个儿奸诈无比,觉得我们解脱了,自由了。我还在心里头,给自己记了一大功。
原来没有。
原来张黑心死了,会从这地里头,再长出一个疤六来。
疤六哪天死了,说不准,还会长出个别的什么六、什么七。
这世上的恶人,好像是除不尽的。你拔掉一茬,底下的根还在。开了春,又是绿油油的一片,比上一茬,长得还旺。
很多年以后,我才慢慢想清楚——那天,我心里头凉下去的,不是因为疤六。
是因为我头一回,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东西,光靠一包耗子药,是治不好的。
那东西,扎在更深的地方。深得我那时候,看都看不见,更别说,拔了。
我灰心了很多很多年。一直到很久以后,一个孩子,才让我想明白这件事的另一半。
那是后话了。那时候的我,还想不了那么远。那时候我满脑子,就一个念头——逃。逃得越远越好。逃离这窝子,逃离疤六,逃离这条换了个人攥着、却照样要落到我们头上的鞭子。
我那时候以为,只要逃出了天水城,就能逃开这一切了。
我错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鞭子这东西,不光天水城有。这天底下,凡是有人的地方,就有鞭子。换了个样子,换了个名头,可它还是鞭子。有的攥在乞儿头子手里,有的攥在当兵的手里,有的,攥在那些穿绸裹缎、笑眯眯的大人物手里。
越往上走,那鞭子,越体面,也越狠。
可这些,那一天的我,都还不懂。
※
“阿飞,李云,”我压低了声音,“走。”
“走?”王飞红着眼睛,扭头看我,“狗子他还……”
“你救得了今天,”我打断他,“救得了明天吗?”
这话说得有点狠。可我没别的法子。
王飞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他不是不懂,他只是不甘心。这憨货,心里头那点不甘,比我重得多。
我们三个住的地方虽说隐秘,可这窝子里头,从来没有秘密。我心里清楚得很——疤六要想坐稳这个位子,迟早,要算一算,张黑心究竟是怎么死的。
到那时候,第一个被他想起来的,多半,就是我。
我一向是有脑子的那一个。在张黑心眼皮子底下,活了这些年还没被打死,靠的就是这点脑子。
可脑子这东西,在疤六这样的人面前,是好处,也是祸事——
一个聪明的乞儿,比一个不听话的乞儿,更叫当老大的,睡不着觉。
※
我们仨,悄悄地往后退,想趁着这片乱,溜出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我对上了疤六的眼睛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看了过来。隔着那一片乱糟糟的人头,越过哭的、缩的、抢东西的众人,正不动声色地,瞧着我。
那目光,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又慢慢落到王飞、李云身上。
慢慢的。
像在记账。
我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冲着我,咧了咧嘴,又露出那道疤底下的牙。
我也冲他,咧嘴笑了笑,跟着点了点头,一副“老大威风、小的服气”的乖样子,还冲他拱了拱手。
我这人脸皮厚。该装孙子的时候,装得比谁都像。这本事,也是在张黑心手底下,一鞭子一鞭子,打出来的。
转过墙角,背着人了。
我脸上那点笑,立刻就掉了下去,掉得干干净净。
“凡哥,”李云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他刚才那个眼神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那咱怎么办?”王飞瓮声瓮气地问。
我没立刻答。
※
天上的日头,偏西了。把卢石桥那道长长的影子,拉得老长老长,一直拖到护城河的水面上。河水还是那么绿,绿得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就好像刚才那一鞭一鞭,那一声一声的惨叫,都是我做的一个梦。
金光寺那边,又传来了和尚们诵经的声音。嗡嗡的,听不真切,却莫名地,让人心里头,静下来那么一点。
那老和尚说过的话,这会儿,不知怎么的,又钻进了我脑子里。
——天水城有天水的缘,长安却是长安的缘。施主,你且去吧。
我那时候,是当他放屁的。一个连银子都掏不出来打发他的小叫花,哪来的什么缘,哪去得了什么长安。长安离天水城,听说有十万八千里,我这双腿,还从没走出过这城墙根呢。
可这会儿,我望着那条拖得老长的桥影,望着那一河被夕阳染红了的水,听着身后头那渐渐又起来的、新主子的吆喝声,头一回觉得——
这天水城,好像是真的,待不下去了。
长安。
我在心里头,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那是个我连方向都摸不清的地方,远在天边。可不知怎么的,那两个字,竟像一粒种子,落进了我心里头,生了根。也许,那老秃驴说的“缘”,是真的呢?也许,长安真有我楚凡的一条活路呢?
我那时候不知道,这一念之差,会把我带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我更不知道,那个地方,往后会从我身上,拿走多少东西。
我只知道,眼下,这天水城,是再待不下去了。
待下去,我们仨,迟早是第二个大虎,第三个二柱子。早一天,晚一天,那条鞭子,总会落到我们头上。
我忽然又想起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,憋着眼泪不敢哭的样子。
我带不走他。我连他打哪来的,都不知道。这乞儿帮三十多口人,我一个也带不走。我能带走的,只有王飞和李云。这天底下,我楚凡能护住的,就这么两个人。
这么一想,我心里头,又酸又沉,像是塞了团湿棉花。
可日子还得过,路还得走。心软,在这世道,是会要命的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我说。
我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十几年的城。
“今晚就走。”
第四章:刘嫂说,去吧,别回来了
我们的家当,收拾起来,用不了一炷香。
三个豁了口的破碗。两床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烂棉被,硬得跟铁板似的,里头的棉絮早结成了团。王飞那根舍不得扔的弹弓——那是他从一个被打跑的乞儿手里换来的,换出去的,是他半个月的口粮。还有李云攒了好些年的、几颗河里淘来的好看石子,他用一块破布包着,看得比命还金贵。我问过他,攒这玩意儿干啥,又不能吃,又不能换钱。他想了半天,才闷闷地憋出俩字:“好看。”就这两个字。我们这样的人,活了十几年,手里能攒下一样“好看”的、没用的东西,竟也算是件稀罕事了。
这就是我们仨,在这世上,全部的东西了。
我把它们一样一样,胡乱塞进一个布包。塞完了,掂了掂——还没装满。那布包瘪瘪的,软塌塌地耷拉着,像一张没吃饱饭的脸。
我心里头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
人活一场,活了十几年,到头来,连一个包袱都填不满。这日子过得,实在是有点亏。
“凡哥,”王飞蹲在门口,瓮声瓮气地问,“咱……真走啊?”
这小子,皮糙肉厚,挨三十鞭子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的主儿,这会儿,倒像是要哭。
“不走,”我头也没抬,“留下等疤六的鞭子?”
他不吭声了。
低着头,去捡他那根破弹弓。捡起来,又放下;放下,又捡起来。捡了好几回,最后到底,还是揣进了怀里,藏好,还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我懂他。
这破窝子,磋磨了我们这些年,没给过我们一天好日子。墙是漏的,顶是破的,冬天灌风,夏天漏雨。可它到底,也是我们仨唯一待过的地方。要走了,才觉出它,有那么一点点,像个家。
可它不是。
家里,不会天天有人,拿鞭子抽你。家里,也不会有人,被一鞭子一鞭子,活活抽死,连个全尸都落不下。
可就是这么个地方,我闭上眼,竟还能想起些舍不得的。想起夏天的傍晚,我们仨躺在石桥底下吹风;想起冬天冷得睡不着,三个人挤成一团,你的脚揣进我怀里,我的手塞进他腋下,靠着那点可怜的暖,熬过一夜又一夜。
苦日子里,也是有过那么一点点甜的。
人就是这样,再烂的地方,住久了,要走,也舍不得。
※
走之前,还有件事要办。
张黑心是个抠到家的人。活着的时候,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,喝的酒都是我们偷来的,吃的肉都是我们讨来的,他自个儿,从没往外掏过一文。可我冷眼瞧了他这些年,看出来——这老货,手里头有私房。他藏在那石塌底下的墙缝里。
我们埋他那天,我趁着旁人不注意,特意,多刨了两下。
果然有。
一个油布包,裹得严严实实,外头还缠了好几道麻绳,绳子都被手摸得发亮了——可见他时常摸出来,数一数,再藏回去。
我蹲在那刚填上的土坑边,借着月光,一层一层地解开。我的手,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急。
打开来——
里头是十几块碎银子,一小串铜钱,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、边角都起了毛的纸。
王飞和李云的眼睛,都直了。
我们仨长这么大,还没一块儿,见过这么多钱。这些银子,够我们仨,吃上好几个月的肉了。
“发了发了!”王飞差点叫出声,被我眼疾手快,一巴掌捂住了嘴。
“小点声!”我瞪他,“想把疤六招来?”
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,一个劲点头。
我把银钱分了三份,三人贴身藏好——这是我教他们的,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,万一谁出了岔子,另两个还有活路。那张纸,我捏在手里头,对着月光看了半天。
上头的字,我看不大懂。我识的字不多,都是这些年东瞧西看,跟着茶楼说书的、跟着街边写字的,自个儿一点一点抠下来认的。我只认得“醉八仙”那三个字——那是城里的酒楼,我们常去那儿偷酒。底下还有个人名,一个数目,末了,按着一个红手印,红得发黑。
瞧着,像是一张借据。要么是张黑心欠了人家的,要么,是人家欠了张黑心的。一个赖皮的乞儿头子,跟“醉八仙”那样的大酒楼,能扯上什么干系?我那时候,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。
我那时候,只当它是张废纸。差点随手就给扔进土坑里,让它陪着张黑心一块儿烂了。可不知怎么的,到底还是顺手,把它揣进了怀里。
——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就是这张差点被我扔掉的破纸,后来,在长安,要了不少人的命。也包括,我顶顶在乎的人的命。
可那一晚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一晚,我只知道,我们有钱了。能买干粮,能走得远远的,远到疤六、远到这天水城,再也够不着我们的地方。
“凡哥,”王飞捏着分到的那块碎银,稀罕得不行,翻来覆去地看,“咱有这么多钱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能天天吃肉了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等出了城,找个没人认得咱的地方,头一顿,就吃肉。管够。”
王飞咧开嘴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李云也难得地,弯了弯嘴角。
就为这一句“天天吃肉”,我们仨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也认了。
※
出了窝子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藏在云里头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我没往城门走。
我们这样的孤儿,是在官府里头挂了号的,名义上,算张黑心的家仆。家仆私自逃跑,是要被抓回来、打个半死的,弄不好,还要在脸上刺字。
如今张黑心死了,我们这几条贱命,记在谁的名下,我也说不清。可我不想去试。城门口那些守军,见了我们这身打扮,不揍一顿,就算他们今天吃斋念佛了。更别说,这大半夜的,三个小叫花往城外跑,那是明摆着告诉人家:我们是逃奴,快来抓。
得走水门。
去水门的那条路,要经过城南。
经过刘嫂的饼摊。
我本不打算惊动她的。这么晚了,何苦再去扰人。再说,走得越悄无声息,越好。
可不知怎么的,走到那条街上,我的腿,就不听使唤了,越走越慢,到了那饼摊跟前,竟挪不动了。
刘嫂住在饼摊后头,一间小小的屋里。我隔着门缝,看见里头还亮着一豆灯火。这么晚了,她还没睡。许是在就着灯,缝补什么,又许是,在数她那点辛苦钱。
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半晌。
到底,还是鬼使神差地,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※
门开了。
刘嫂举着一盏油灯,眯着眼,看清是我们仨,先是一愣,随即,赶紧把我们往屋里头拉,一边拉一边压低声音:
“哎哟,这么晚了,你们三个小猴崽子,又闯什么祸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喉咙里头,像是堵了团什么东西,又干又涩。
还是李云开的口。这沉默的兄弟,关键时候,总比我能撑得住。
“刘嫂,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……要走了。走远路。”
刘嫂举着灯的那只手,停在了半空。
灯影一晃,照得她脸上的皱纹,深一道,浅一道。
她看了看我们三个,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瘪瘪的布包。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条街上的事,就没有她不知道的。张黑心死了,乞儿帮乱了,几个最不安分的小叫花要跑了——她全明白。
她没问我们要去哪儿。
也没问,为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我们,看了好一会儿,那眼神,像是在把我们三张脏脸,一笔一笔,刻进心里头去。
“都长这么大了。”她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,声音有点哑,“我还记得你们头回来我摊上,还没我这案板高呢。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,抢了我两张饼就跑。”
我也记得。那时候我们才多大点儿。一晃眼,这么些年,就过去了。
“往后,可不能再当小叫花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出去,学个正经营生,好好的,活成个人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低下头,没敢应声。
我没敢告诉她,我们这一出去,要干的,也不是什么正经营生。
然后,她转身进了里屋,窸窸窣窣地翻腾了半天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半袋干粮,一摞还热乎着的烙饼——那是她明早要拿出去卖的——又从一个旧瓦罐里头,摸出几个铜板。
一股脑,全塞进了我怀里。
“拿着。”
“刘嫂,我们有钱……”我把那几个铜板往外推,“你这饼,明早还得卖呢。”
“你们能有几个钱。”她瞪我,又把那铜板,死命地塞回来,按着我的手,那手粗糙得很,全是茧子,“饼,我再烙就是。路上饿不死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几个铜板,是温的。
我知道,那是她贴身藏着的。一个卖饼的寡妇,起早贪黑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,攒下来,原是给自己留的养老钱、棺材本。如今,全塞给了我们三个,不沾亲、不带故的小叫花。
我手里攥着那几个温热的铜板,只觉得它们烫手,烫得我眼睛发酸。这世上,凭什么有人那么坏,又凭什么,有人这么好。我想不明白。我那时候想不明白,到老了,也没全想明白。
这条街上的人,大多是欺负我们的。也有善良的,可那点善良,过上一阵子,就淡了,散了,像清早的雾,太阳一出来,就没了。
只有刘嫂的,这些年,从没散过。
后来我才听人说,刘嫂早年,也有过一个儿子。跟我们差不多大的时候,得了一场病,请不起郎中,抓不起药,活活拖没了。打那以后,她男人也走了,撇下她一个,守着这饼摊,过了大半辈子。
也许,她每回看着我们三个,看见的,是别的什么人。是那个,她没能拉扯大的孩子。
这事,我那一晚不知道。我要是知道了,怕是当场,就走不动道了。
我没敢多想。
我怕,一多想,就走不动了。
※
临出门,刘嫂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攥得很紧,那几个手指头,干瘦干瘦的,却像铁钳子,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。
“凡娃子,”她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出去了,就别回来了。”
“这地方,留不住好人。”
她那双眼睛,在油灯底下,亮晶晶的,蓄着水。
我重重地,点了点头。
我把那句到了嘴边的“刘嫂,我发达了一定回来报答你”,又生生地,咽回了肚子里。
我那时候就想好了——等我出息了,挣了大钱,一定回来,给刘嫂盖一间大屋,青砖大瓦的那种,让她天天有肉吃,再不用守着这么个小破饼摊,起早贪黑,看人脸色,受人欺负。
我把这话,揣在心里头,揣得稳稳的。
我寻思着,我楚凡总有出息的那一天。等那一天,我备上一大桌子肉菜,套一辆大车,亲亲热热地,回来接刘嫂,让她后半辈子,享享福,也叫这条街上的人都看看——她当年,没白疼我们这三个小叫花。
来日方长嘛。我那时候,是真这么信的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,这世上有些话,是说不得的。
说了,就再没机会,兑现了。
※
水门那处的铁栅,底下被人不知什么年月,掰开过一道缝,刚够我们这样的瘦猴子,钻出去。底下淌着乌黑的脏水,臭气熏天。
我先钻,李云跟上。
王飞胖,卡在那道缝里,进退不得,急得直冒汗,憋得满脸通红。我和李云一人拽他一只胳膊,在外头使出吃奶的劲儿,连拖带拽,“嘶啦”一声,扯破了他半边衣裳,才总算,把这憨货给塞了出来。
“疼疼疼!”王飞捂着被铁栅刮破的胳膊,龇牙咧嘴,又不敢大声嚷,“凡哥,你们轻点啊……”
“再不出来,”我没好气地啐他一口,“天就亮了,咱仨就都得回去,陪张黑心了。”
他一听,立马不吭声了,自个儿揉了揉胳膊上那道口子,又憨憨地,嘿嘿笑了两声。
三个人滚作一团,趴在护城河外头的草丛里,大口大口地,喘着粗气,浑身臭烘烘的。
可没有一个人,敢出声。我们就那么趴着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护城河的水声,等着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,慢慢匀下来。
我回过头。
天水城,黑黢黢地,立在我们身后。城墙高得望不到头,城头上守城的灯火,一点一点的,在夜里头明灭着,像谁的眼睛,冷冷地,盯着这世上每一个想逃的人。
卢石桥的影子,泡在河里。金光寺的方向,静悄悄的,和尚们大概都睡了,连那诵经声也歇了。再远些,是赵将军府那片,我从没进去过的花园,黑沉沉的一团。里头那些红的黄的花,这会儿,想必都谢在夜里了吧。没人看见,也没人心疼。
这座城,养大了我,也磋磨了我十几年。我在这儿挨过打,挨过饿,偷过,讨过,跪过,也恨过。
我恨过它,无数回。
可真要走了,喉咙里头,又堵得慌。
到底,是我长大的地方。这城里头,有打过我的人,骂过我的人,可也有刘嫂这样的人,有金光寺的钟声,有护城河那一河碧绿的水,有那天夕阳底下,我们仨跳进去洗过的澡。
好的,赖的,都搁在这城里头了。我这一走,就把这十几年,整个儿,留在身后了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堵在喉咙里的东西,硬咽了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三个,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泥和草屑,顺着护城河,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北去了。
那是,去长安的方向。
身后的天水城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夜色里,一团模模糊糊的黑。
我没再回头。
走着走着,王飞忽然在旁边,小声地,没头没脑地,嘟囔了一句:
“……还没炖了郑屠家那条黑狗呢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。
眼眶,却先一步,热了。
那条狗,我到底,是没能炖成。
这事,我记了好多年。比好多正经事,都记得牢。
第五章:我们的银子,还没捂热
出了天水城,我才知道,天底下原来这么大。
我活了十几年,去过最远的地方,是城北的乱葬岗——给二柱子送过一回。我一直以为,天水城就是整个世界了,城墙圈起来的那一块地方,便是天底下所有的人和事。城墙外头有什么,我从没想过。我以为,城墙外头,就没有“外头”了。
走在去长安的官道上,我才晓得,我错得有多离谱。
路是望不到头的。
一条黄土大道,直直地往前伸,伸进天边那一片白茫茫的云里头去。两边是田,是山,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村子。田里头的庄稼,绿油油的,一直铺到山脚下。天大得能把人整个儿吞下去,云一朵一朵,慢悠悠地飘,谁也不赶谁,谁也不催谁。
我活这么大,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天,这么远的路。我心里头,又是新鲜,又是发慌。新鲜的是,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大的地方;发慌的是,这么大的地方,竟没有一处,是我们的。
头一天,我们仨走得脚底起泡,一瘸一拐。可心里头,是高兴的。
没有疤六了。没有那条鞭子悬在头顶了。没有那个臭烘烘的窝棚,没有半夜里被人吊起来打的惨叫了。我们怀里揣着银子,饿了能买饼,渴了能讨水,天黑了,就找个背风的草垛,一钻,挤作一团,睡得比从前在窝棚里,还踏实些。
天是自己的了。路是自己的了。这辈子头一回,没人管我们,没人打我们。
头一天夜里,我们仨找了个背风的草垛,挤在一块儿。天上的星子,密密麻麻的,多得吓人。在天水城,那城墙、那屋檐,把天遮去了大半,我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。
“凡哥,”王飞枕着胳膊,望着天,忽然问,“你说,长安是个啥样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没去过。听说,可大了。比天水城,大十个、二十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长安有肉吗?”
“你个吃货。”李云在那头笑他,“天底下哪儿没肉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王飞咧着嘴,傻乎乎地笑,“等到了长安,咱仨,天天吃肉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望着那满天的星子,心里头,头一回,有了点说不清的盼头。从前在窝棚里,我夜里睁着眼,想的都是怎么熬过明天,怎么躲过那条鞭子。如今躺在这野地里,我竟敢,想一想“明天”往后的事了。
也许,真能像王飞说的那样呢。找个地方,安安生生的,天天有肉吃。
这点念想,像草垛里钻出来的一丝暖气,烘着我,让我那一夜,睡得格外香。
我那时候还不懂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当心。老天爷见不得人太舒坦,它总爱,在你刚尝到一点甜头的时候,冷不丁,给你一巴掌。
※
王飞一路上嚷着要吃肉。
“凡哥,吃肉,吃肉。”这憨货走两步就念叨一回,“咱有银子了,该吃肉了。你答应过我的,出了城,头一顿就吃肉。”
我说吃。
我们仨这辈子,还没拿自己的钱,正大光明地,买过一回肉。从前吃肉,都是偷的、抢的、捡人家剩下的。提心吊胆地吃,狼吞虎咽地吃,吃得不香。
※
那天傍晚,我们进了路边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可比我们想的热闹。有酒旗,有铺子,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。我们仨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馆子,拣了个角落坐下。我学着大人的样子,把一块碎银往桌上一拍,吆喝:“小二!来一大盘酱牛肉,一盆杂碎汤,再来一摞白面馍!”
那小二瞧我们仨一身的破烂,本是有些瞧不上的。可一见那银子,立马换了张脸,点头哈腰地应了。
钱这东西,可真管用。我那时候就想,怪不得人人都想要钱。有了钱,连人家看你的眼神,都不一样了。
菜上来,热腾腾的。那盘酱牛肉,红亮红亮的,颤巍巍的,香得我们仨直咽口水。
王飞抄起筷子就要往嘴里塞,被我一筷子打了回去。
“慢着点。”我说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这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是啊。没人跟我们抢了。我们可以慢慢地,一口一口地,吃这盘肉。不用怕郑屠追来,不用怕守城兵踹来,不用怕张黑心、疤六的鞭子。
我夹起一筷子牛肉,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那肉,咸香咸香的,炖得透烂,一抿就化。我嚼着嚼着,鼻子忽然有点发酸。
我想起了二柱子,想起了大虎,想起了好多,再也吃不上这一口肉的人。要是他们还活着,要是他们也能逃出来,跟我们仨,挤在这小馆子里,热热乎乎地,吃这么一盘肉,那该多好。
可他们没这个命。
我把那点酸,压了下去,又夹了一大筷子,塞进嘴里。
活着的人,得替死了的人,好好吃,好好活。这是我那时候,刚悟出来的一点道理。
王飞一个人,就干掉了大半盘。吃得满嘴流油,含混不清地说:“凡哥,神仙过的,也就是这日子了吧。”
我笑他没出息。
可我心里头,也是这么想的。
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我那个理想——每顿都有肉吃,不再饿肚子——好像,真的不远了。也许走到长安,也许不用走到长安,找个营生,安安稳稳地,就这么过下去,也挺好。
人一高兴,就容易犯傻。
这道理,我后来懂了。那会儿,不懂。
※
馆子里有个胖子,从我们进门起,就一直瞧着我们仨。
他主动凑了过来,自称姓钱,是跑南北的行商。一张脸,笑得像庙里的弥勒佛,圆滚滚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话热络得很,三句话不到,就“小兄弟、小兄弟”地叫上了。
“看你们三个小兄弟,面生得很,是头回出远门吧?”他给我们一人倒了碗酒,“这年月,兵荒马乱的,三个半大孩子,在外头跑,可不安生啊。”
我心里头,其实是犯嘀咕的。
我这人,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的眼色,是从小练出来的。在张黑心手底下,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打死,靠的就是这双眼睛——谁安着好心,谁安着坏心,我多少能闻出点味儿来。
这钱胖子,笑得太满了。满得有点假。一个跑南北的行商,凭什么对三个素不相识的小叫花这么热乎?天上不会掉馅饼,这道理我懂。
可是——
他又给我们添了一壶酒,一盘肉。
那肉,是炖得烂烂的肘子肉。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王飞和李云的眼睛,都直了。
我也松了那么一点警惕。我想,不就一顿酒肉嘛,吃了他的,又能怎样。他要真有什么坏心,我们仨撒腿就跑,还能跑不过一个胖子?
我那时候还不懂——越是要害你的人,越舍得,在你身上先花这点小钱。
这点酒,这点肉,不是请客。
是饵。
钱胖子说,他在前头镇上,有个相熟的脚行,正缺搬货的人手。管吃,管住,还给工钱。问我们干不干。
王飞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管吃管住?还给钱?”
李云也有点动心。我们正发愁往后的生计呢,有这么个去处,是再好不过了。
我犹豫了。
可那一桌子的酒肉,那钱胖子满脸的笑,到底,把我心里头那点嘀咕,给压下去了。我想,先去看看也好。不成,咱们再走就是。
——这一念之差,差点要了我们仨的命。
※
钱胖子说,天不早了,脚行就在镇东头,他带我们过去歇下,明儿一早就能上工。
我们仨揣着吃饱的肚子,晕晕乎乎地,跟着他,七拐八拐,进了一处院子。
“咣当”一声。
院门,在我们身后关上了。
那一声,把我酒也惊醒了。
我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四下里看。
院子里,黑黢黢的,蹲着四五条汉子。一个个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没一个像是搬货的脚夫。他们就那么蹲着,眼睛在黑暗里头,闪着光,像几条等着扑食的狼。
钱胖子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,不见了。
那张胖脸,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狠。
“搜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我反应过来,想跑。
晚了。
两条汉子,像拎小鸡似的,一把把我们仨拎住。三两下,就从我们身上,把张黑心藏的那点碎银,连同刘嫂塞的几个铜板,全搜了出来。
那是我们仨,全部的家当。是我们拿命换来的,是刘嫂贴身藏着的。
钱胖子掂了掂那点银子,撇了撇嘴,啐了一口:“就这点?晦气。”
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。
这哪是什么脚行。
这是一窝,吃人的。
他们专挑我们这样的——没爹没娘、刚出远门、身上还揣着两个钱的雏儿。下了手,钱抢了,人,也不放过。这年月,半大的孩子,也是能卖钱的。卖去矿上做苦力,卖去窑子,卖去那些个,有去无回的地方。
我的后背,一阵阵发凉。
※
王飞急了。
这憨货,挣扎着,扯着嗓子骂:“放开我!你们这帮龟孙!放开我凡哥!”
“啪”的一拳,砸在他肚子上。
王飞疼得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李云吓得脸都白了,浑身发抖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,想找一条活路。
可这院子,门关着,墙又高。对方五六个壮汉,个个是练家子。我们仨那点偷鸡摸狗、撒腿就跑的本事,在这儿,一点用都没有。
那是我头一回,明明白白地懂了一件事——
会偷,会跑,会装孙子,会看人眼色,在真正的恶人面前,屁用没有。
我们在天水城里,自以为是地痞流氓堆里,最精明的几个小猴子。出了城才知道,外头的水有多深。我们就是几条,人家一伸手,就捞上岸的,小鱼。
钱胖子嫌王飞闹腾,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胖小子,太吵。”他朝一个汉子,抬了抬下巴,“留着也卖不上价。弄安静点。”
那汉子“嗯”了一声,从腰里,慢悠悠地,抽出一把短刀。
刀刃在黑暗里,闪着一道森森的寒光。
他朝着王飞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
王飞被两个人死死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他瞪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的肉,一抽一抽的。
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
我想扑过去,被人死死按着。我使出浑身的劲,也挣不开。
李云在一旁,哭出了声。
我的脑子,在那一瞬间,转得飞快。
我想,要不要把张黑心藏银子的事抖出来,骗他们说外头还有同伙、还有更多的钱,拖一拖时间?我想,要不要扑上去,狠狠咬那按着我的人一口,趁乱让王飞李云跑出去一个?我想了一百个法子,一千个法子。
可没有一个,行得通。
门关着。墙太高。对方五六个练家子。
我这点自小练出来的、自以为顶顶聪明的脑子,在这一刻,半点用都使不上。我头一回,这么清清楚楚地,尝到了什么叫“无能为力”这四个字。
在天水城,再难的境地,我总能寻出一条缝来钻。可这一回,没有缝。这一回,是真的,要完了。
我绝望地,闭上了眼。
那把刀,举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院门外头,黑暗里,忽然传来一个醉醺醺的、含含糊糊的声音。
“大半夜的……吵什么吵……”
“……老子的酒,还没喝完呢。”
第六章:九根指头的酒鬼
那扇关死的院门,被人从外头,一脚踹开了。
“哐”的一声,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满院子的人都一愣。
门口,晃晃悠悠地,进来一个老头。
我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邋遢的人。
头发花白,乱得像顶了个鸟窝,里头说不定还能掏出几根草来。胡子拉碴,半个月没刮的样子。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袍子,油渍麻花,下摆还破了好几个洞。脚下,一瘸一拐,走两步晃一晃,像是随时要栽倒。他一只手里,还拎着个酒葫芦,那葫芦跟着他晃,咕咚咕咚地响。
满身的酒气,隔着老远,都能闻见。
说真的,他那副落魄样、那副醉醺醺站都站不稳的德行,让我一下子,就想起了张黑心。
我心里头,凉了半截。
——又来一个。
又是一个抱着酒壶、混吃等死的老货。这种人,我见得多了。指望他?还不如指望那堵墙。
钱胖子也愣了一下,随即骂道:“哪儿来的老叫花子!活腻了?给我打出去!”
两条汉子,提着家伙,骂骂咧咧地,就围了上去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我不想,再眼睁睁看着,又一个人,死在我面前。今晚,已经够了。
※
可是——
惨叫声响起来的时候,倒下去的,不是那老头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那两条围上去的汉子,已经躺在了地上。一个捂着手腕,一个抱着膝盖,杀猪似的,嚎。
那把先前要捅王飞的短刀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到了老头手里——不,那不是短刀。是他自己腰里,那把卷了刃的、不起眼的破刀。
我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。
我是真没看清。
我只觉得,他还是那副醉醺醺、东倒西歪的样子,那酒葫芦还拎在手上,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。可院子里这五六条横眉立目的壮汉,眨眼的工夫,就被他放倒了一半。
剩下的几个,这才回过神来,红了眼,不要命地扑了上去。
老头脚步踉跄,像喝醉了酒在跳舞,看着随时都要摔个狗啃泥。可偏偏,没有一刀,能挨着他的身子。他那把破刀,也不知是怎么使的,不见有多快,却专挑人的手腕、膝盖、脚踝下手——专挑那些,一刀下去就废、却又死不了的地方。
一个汉子抡起朴刀,照着老头的脑袋,狠狠劈下。我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可那老头,头都没回,身子往旁边一歪,像一根被风吹斜的枯草,那刀,堪堪从他鼻子尖上擦过去,劈了个空。老头顺势,在那汉子的膝弯上,轻轻一带。那汉子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了,像是给老头磕头,再也起不来。
整个过程,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那只没握刀的左手,还揣在怀里,捂着他那宝贝酒葫芦呢。
我后来,才慢慢琢磨明白。
这才是真正杀过人、也真正不愿再多杀人的手法。
那些个追求一招毙命、追求血溅当场的,是没真在生死场里滚过的。真正的老手,要的是干净、利落、省事——把人废了,让他再起不来就够了。多一刀,都嫌脏手。
那里头,藏着一种我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。后来我懂了,那叫……不忍。
钱胖子一看势头不对,转身就想从后门溜。
老头眼皮都没抬,随手把那酒葫芦往后一掷。
“咚”的一声,那葫芦不偏不倚,正砸在钱胖子的后脑勺上。钱胖子“哎哟”一声,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,半天没爬起来。
院子里,一下子静了。
地上躺了一片,哼哼唧唧,没一个能站起来的。
※
老头慢悠悠地,踱过去,捡起他那个酒葫芦。
他掂了掂,凑到耳边晃了晃,听见里头空了大半,又发现葫芦上磕出了一道裂缝,正往外渗酒,顿时心疼得直咂嘴,那张脸皱成了一团,活像谁踩了他的尾巴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他嘟囔着,“好酒……好酒啊……”
倒像是,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、放倒一院子壮汉的事,远远不如,他这半葫芦酒,要紧。
我趴在地上,看得目瞪口呆。
我活了十几年,见识过的最厉害的人物,就是会几手三脚猫把式的张黑心。我一直以为,所谓的“厉害”,也就那样了——能拿鞭子抽我们这些小孩,能让我们怕他。
直到这一刻,我才知道,这世上,原来真有这样的人。
醉成这样,瘸着一条腿,眨眼之间,就能让一院子的壮汉,躺得满地都是。自己呢,连袍子,都没皱一下。
我还注意到,他那只握刀的左手——
少了一根指头。
食指,断了大半截,只剩下一个秃秃的根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九根指头。
※
老头瞥了我们仨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,就要走。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我一骨碌爬起来,也顾不上被按疼的胳膊,扑过去,“咚咚咚”就磕起头来:“多谢老爷爷救命之恩!多谢老爷爷!”
王飞和李云也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跟着磕。
“磕什么磕。”老头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,“老子顺路,路见不平罢了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老爷爷!”我膝行两步,追上去,一把抱住了他的腿,“您这一身的本事……您行行好,收下我们仨吧!我们什么都能干!能扛活,能打水,能端茶倒水,能给您打酒!您就当……您就当多三条看门的狗!”
我什么脸面都不要了。
在张黑心手底下,我学会的头一件事,就是:脸面,值几个钱?能活下去,才是真的。眼前这老头,有这么大的本事,跟着他,就是跟着一条活路。这道理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错过了他,我们仨,下一回,可未必有这样的命了。今晚要不是他,我们这会儿,早被装进麻袋,运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,这辈子,再不见天日。这样的救命恩人,这样的一身本事,打着灯笼也难找。我就是跪烂了膝盖、磕破了头,也得把他,求下来。
“滚滚滚。”老头嫌恶地甩腿,想把我甩开,像撵一只苍蝇,“老子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还养你们三个崽子?做你娘的春秋大梦。”
他一瘸一拐地,出了院子,头也不回。
※
我们仨爬起来,远远地,缀在他后头跟着。
他停下来骂,我们就停下来。他走,我们就跟。他骂得难听,我们不还嘴,就是不走。
他往一座破庙里一钻,倒头要睡,我们仨,就蹲在那破庙门口,大眼瞪小眼地,守着。
夜里的风,凉飕飕的。
老头在庙里头,骂了我们大半宿。骂我们是狗皮膏药,骂我们晦气,骂我们的爹娘——可惜我们没爹娘,这骂也落了空。我们就是不走。
“凡哥,”王飞冻得直搓手,凑过来,小声说,“这老头骂咱们骂得这么凶,咱……咱还跟着啊?”
“跟。”我说。
“可他不要咱们……”
“他嘴上不要,”我盯着那破庙的门,“可他要真不想管咱们,方才在那院子里,一刀下去,把咱们仨也一并解决了,神不知鬼不觉,谁知道?他没有。他还骂骂咧咧地,由着咱们跟。”
我顿了顿,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阿飞,李云,你们记着——看一个人是好是坏,别听他嘴上说什么,看他手上做什么。这老头,嘴比刀子还硬,可他那把刀,方才没往咱们身上招呼半分。”
李云没吭声,默默点了点头。这话,他往心里头记下了。
王飞似懂非懂,可他信我。我说跟,他就跟。哪怕冻一宿,他也陪着我,蹲在这破庙门口,不挪窝。
我们没地方可去了。
银子被抢了个精光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除了这老头,我们在这茫茫的天底下,再没有第二条道可走了。
后半夜,王飞饿得肚子咕咕直叫。
这憨货,从怀里,摸出了半块烙饼——是刘嫂给的,搜身的时候,慌乱中漏下的,也是我们仅剩的一点吃食了。
他掰成三块。先递给我和李云,自己留最小的那一块。
这憨货就是这样。再饿,分吃的,也是先紧着别人。从前在乞儿帮,讨回来一口吃的,他也总是先塞给我和李云,自己啃最后剩下的、最硬的那一块。我说过他多少回,说他傻,说这年月,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他每回都咧着嘴,憨憨地说:“一块儿的嘛。”
就这三个字——一块儿的。
掰完了,他犹豫了一下,又看了看那破庙里头,瓮声瓮气地,朝里头喊了一句:
“老……老爷爷,您……您也吃点?”
破庙里头,那老头本来背对着我们,闭着眼装睡。
听见这话,他没动。
可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,我看见,他的眼睛,悄悄睁开了一条缝。
他直直地,盯着王飞手里那半块——不,那一小块饼。
盯了很久,很久。
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、混不吝的神气,一点一点,褪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像是想起了什么,很远很远的、很疼很疼的事。
那一晚,我没看懂他那个眼神。
很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。
他大概是,从王飞身上,从那半块舍得分给一个陌生老头的饼上,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,他没能护住的人。
那一晚,破庙里头,老头没再睡。
我假装睡着,眯着眼,偷偷瞧他。他坐在那尊缺了脑袋的神像底下,一口一口地,灌着酒。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,照着他半边脸。他喝着喝着,忽然,伸出那只断了指头的左手,对着月亮,看了很久,很久。
我那时候不懂,他在看什么。
我只觉得,这老头,怪得很。他明明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,在江湖上,该是横着走的人物,怎么偏偏,把自己活成了这么个烂醉如泥、瘸了腿的酒鬼?他明明嘴上嫌我们嫌得要死,怎么又由着我们跟,还盯着王飞那半块饼,看得失了神?
这老头身上,像是裹着一层雾,我看不透。
可有一样,我看得真真的——他不是坏人。
一个肯为三个素不相识的小叫花,打翻一院子人牙子的人,再怎么落魄,再怎么混账,骨子里头,也坏不到哪儿去。
就冲这一样,我也认定了,要跟着他。
※
天,快亮的时候。
东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老头从破庙里头,出来了。他把那个漏了酒的破葫芦,往腰里一别,瞪着我们蹲了一夜、冻得鼻青脸肿的仨人,张了张嘴,像是又要骂。
可到底,没骂出来。
他扭过头,望着官道的方向,背着手,一瘸一拐地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极不耐烦地,回过头,冲我们仨,吼了一嗓子:
“愣着干什么!”
“还不快跟上!”
“饿死在这破庙里,老子可不给你们收尸!”
第七章:握刀的手别抖,可心更别黑
老头姓裴,叫裴野。
江湖上的人,喊他“九指”。
这名字,还是后来,我一点一点,从旁人嘴里,从他喝醉了的胡话里,凑出来的。头几天,他根本懒得搭理我们,只把我们当三个跑腿的使唤——替他打水,替他买酒,替他拾柴生火。
他像是天底下最大的懒人。整日价抱着那个补好了裂缝的酒葫芦,走到哪儿,喝到哪儿,喝醉了就找个树荫一躺,呼呼大睡。那副德行,跟张黑心,倒有七八分像。
可他又跟张黑心,半分都不像。
※
张黑心使唤我们,是把我们当牲口。差事办砸了,是一顿鞭子。办好了,连个好脸都没有。
裴野使唤我们,骂归骂,损归损,可他,从不动手打人。
我们替他跑了腿,买回了酒,他会从那脏兮兮的怀里,摸出几个铜板来,往我们手里一塞:“拿着,自个儿也买点吃的。瞧你们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儿,丢人。”
有一回,夜里下霜,冷得厉害。李云睡着睡着,缩成了一团,直打哆嗦。我半夜醒来,看见裴野把他自己那件唯一的破袍子,脱了下来,轻手轻脚地,盖在了李云身上。嘴里还骂骂咧咧的:“冻死个崽子,又得老子操心……晦气……”
他自己,就缩在火堆边上,抱着膝盖,挨了一宿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还嘴硬,说是自己半夜起来撒尿,顺手把袍子搭李云身上的,免得这小子冻死了,没人替他打酒。我们仨都不戳穿他。
这样的事,多了去了。
他骂我们是“三个拖油瓶”,可走山路的时候,最难走、最险的那一段,他总走在最前头,探好了路,才让我们跟上。他嫌我们吃得多,可每回买干粮,称的分量,都是按着四个人的肚子来的。他说自己是“瞎了眼,才捡了你们仨”,可夜里我们睡熟了,他总要起来,往火里添几根柴——添得不多不少,刚够烧到天亮。
我活了十几年,头一回,有人这样待我。
我一时,竟有点不会了。
在天水城,对我好的,只有刘嫂一个。我一直以为,这世上的好人,拢共也就那么几个,散落在各处,剩下的,都是张黑心、疤六、钱胖子那样的。
跟着裴野走了些日子,我才慢慢觉出来——这世上的人,好像,比我想的,要复杂那么一点点。有笑里藏刀的,也有刀子嘴豆腐心的。有穿着光鲜、心却烂透了的,也有这样邋里邋遢、烂醉如泥,心底下却藏着一点热乎气的。
※
走了约莫七八天,裴野开始教我们东西。
起因,是路上又遇着两个想讹钱的混混。
那俩混混,拦住我们的道,张口就要“买路钱”。我们仨,被他们推推搡搡。裴野呢,懒得动弹,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呷着酒,斜着眼,看我们仨吃瘪。
“啧。”他咂咂嘴,慢悠悠地说,“连这种货色都对付不了。我看你们仨,也活不长。”
那俩混混,听见有个老头在边上说风凉话,转过来要找他的麻烦。裴野眼皮一翻,也不知怎么动的,那俩混混就捂着裆,蹲在地上,起不来了。
当天夜里,宿在一处山坳里。裴野往火堆边一坐,忽然,扔给我一把短刀。
“拿着。”
那是我头一回,正经握刀。
刀不长,入手却沉甸甸的。刀身泛着幽幽的光。我握着它,心里头,又激动,又发慌。
我想起了大虎。
那个想用一把匕首,结果掉张黑心、最后却被活活打死的大虎。我想起他那双,在生死关头,抖得不成样子的手。
“冲我刺过来。”裴野说。
我握着刀,看着火堆对面的他,犹豫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——
“啪”的一声,他一巴掌,就把刀从我手里,打飞了出去。
※
“看见没有。”
他弯腰,捡起那把刀,重新塞回我手里。他的眼神,头一回,变得很认真。认真得,跟那个吊儿郎当的酒鬼,简直是两个人。
“握刀的手,别抖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:“该出手的时候,你一犹豫,一哆嗦,死的,就是你自己。还有,你身边的人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我想起了大虎那双发抖的手。
那把匕首,再锋利,到了一双发抖的手里,也刺不死人。蛇亮出了牙,七寸却被人攥住,那牙,就成了摆设。
大虎,就是这么死的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我的声音,有点哑。
我以为,这一课,就到这儿了。
可裴野没有。
他蹲下来,拎起酒葫芦,灌了一大口,望着夜里黑黢黢的远山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火光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良久,他才又开口。声音,低了下去。
“可还有一句,更要紧。”
“手稳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,护住该护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那双在火光里发亮的眼睛,直直地,盯着我。
“你这小子,有点滑头,我看得出来。脑子活,是块料。可正因为这样,我才得多嘱咐你一句——”
“手能稳,心,可别黑。”
“手稳,心又黑的人,迟早,会变成他自己最恨的那种东西。到那天,他就算还活着,也跟死了,没两样。”
※
那一晚,我把这两句话,一个字,一个字,刻进了心里头。
握刀的手,别抖。
手能稳,心别黑。
我没告诉裴野,我已经杀过人了。
我用一包耗子药,毒死了张黑心。我端着那罐毒酒的时候,我的手,稳得很。
我也没告诉他,我幻想过——有朝一日,穿上那身官差的衣服,回到那些曾经踩过我的人头上,威风一回,把他们踩过我的,一一踩还回去。
这些话,我都没敢说。
我只是把那两句话,揣在了心里头,揣得很深。
——很多年以后,在长安,在我几乎就要变成另一个张黑心、变成另一个卫公的那个晚上,举着一条鞭子的那个晚上,是这两句话,把我从悬崖边上,硬生生地,拽了回来。
那是后话了。
那时候的我,还不知道,这两句酒鬼似的醉话,往后,会有多重。
我只当,师父是个有故事的人。他喝多了,偶尔会漏出一两句江湖上的事——什么“鹰堂”,什么“当年”,什么“那一刀”。话到一半,他又自个儿咽了回去,灌一口酒,把那些话,连同那些事,一并压下肚去。
我看得出来,他心里头,堵着东西。堵得很深,很满。
可我不敢问。有些人的伤疤,你伸手去揭,是会出人命的。我那时候虽小,这点眼力见,还是有的。
※
日子,就这么一天天地,过下去。
裴野教我用刀。教我看路、识人,教我在野地里怎么找吃的、怎么辨认哪些人不能惹、哪些便宜不能占、哪些笑脸底下藏着刀。这些,都是书上没有、却能保命的学问。
我学得最快。裴野说我“歪才”,一点就透,又骂我“心眼比筛子还多”。
李云心细,记性好,裴野说过的话,他一句不落地,都记在心里。裴野夸他“稳”,说他“能活得长”。
那阵子,是我们仨这辈子,头一段,像样的日子。
有人教,有人管,有人骂,可挨了骂,不必再挨打。夜里睡得着觉,白天有个奔头。我们跟着裴野,一路往长安去,走走停停,也不赶路。饿了打野味,渴了找山泉,累了就寻个地方歇着。裴野教我们认草药,认能吃的野果,认天上的云、脚下的道。我头一回觉得,原来活着,不光是为了躲鞭子、抢一口吃的。原来活着,还能学点东西,还能有个,像模像样的盼头。
我没敢声张,可我心里头,跟着这么个邋遢、爱骂人的老头,竟一天比一天,踏实了起来。
最不开窍的,是王飞。
这憨货,笨手笨脚,一个最简单的招式,他能练得岔了气,能把自己绊个跟头。挨了裴野,不知多少顿骂。
有一回,裴野教他一招最简单的格挡,教了一下午,他还是手脚不听使唤,一挡,把自己手里的木棍磕飞出去老远,“啪”地砸在了李云脑袋上。李云揉着头,一脸无奈。裴野气得直跳脚,指着王飞的鼻子骂:“蠢!蠢得没边了!我裴某人一世英名,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!”
王飞也不恼,挠挠头,憨憨地笑:“师父,我笨,我多练就是了。”
他还真就多练。别人练一遍,他练十遍。手上磨出了血泡,破了,结痂,再磨破。那一招最简单的格挡,他练了整整一个月,才算练熟。
我那时候,只当他笨。后来我才懂——正是这股子笨劲,这股子一根筋的死磕,让他把师父教的“护人”那几招,一点一点,练进了骨头里。
可奇怪的是——
裴野骂王飞骂得最凶,待他,却好像,最上心。
买了肉,总要先,塞给王飞一块,嘴里还说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”。夜里轮班值夜,轮到王飞的时候,裴野总说自己睡不着,从不舍得叫醒这胖子。
有一回,我实在忍不住,打趣他:“师父,你怎么偏疼阿飞这个蠢货?他笨得跟头猪似的。”
裴野愣了一下,难得没骂我。
他望着不远处,正抱着刀打瞌睡、口水都流到下巴上的王飞,看了半晌。
火光里,他的眼神,软了下来。
“这种实心眼的傻子……”他闷闷地说,“护起人来,是不要命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半句。声音轻得,几乎听不见。
“这种人……最容易死。”
我那时候,没把这话,放在心上。
我只当,是老头喝多了,又在说胡话。
※
那一夜,很晚的时候,我起来撒尿。
借着月光,我看见裴野,一个人,坐在将熄的火堆旁,没睡。
他把那把卷了刃的破刀,横在膝上,用一块布,一遍,一遍地擦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擦一件什么稀世的珍宝。月光照着他那只断了指头的左手,照着他半白的鬓角,照着他那张,褪去了平日嬉皮笑脸的、苍老的脸。
他低着头。
嘴里,很轻很轻地,念了一个名字。
我没听清,那是谁的名字。一个很短的名字,被他含在嘴里,化在了夜风里。
可我看见,他念那个名字的时候,那只擦刀的手,停住了。
我没敢上前。
我悄悄地,又退了回去,回到火堆的另一头,躺下,望着满天的星子。
我那时候,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眼前这个捡了我们三条命的、瘸腿的、烂醉如泥的酒鬼,他这副混不吝的皮囊底下,藏着一个,心里压着很重很重东西的、很老很老的人。
他自己的命里,也有一笔,没还清的旧账。
我那时候,还不知道,那笔账,是什么。
我更不知道,那笔账,很快,就要找上门来了。
追着他,也追着,我们。
第七章之二:师父把酒钱,换了药
王飞是在一场冷雨里,病倒的。
那阵子,我们赶一段山路。天说变就变,晌午还是大太阳,过晌就下起了瓢泼大雨,浇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们仨没处躲,只能顶着雨走。
王飞那憨货,把我们仨的包袱,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背着,说他皮厚、扛冻,让我和李云轻省点。夜里宿在一处漏雨的破窑,他又把干爽点的那个角落,让给了我和李云,自己缩在窑口,挨着雨,睡了一宿。
第二天,他就蔫了。
头晌还硬撑着走,到晌午,一头栽在了道边。
我扑过去一摸他的额头——烫得吓人,跟块烧红的炭似的。他嘴唇干裂,说起胡话来,一会儿喊“凡哥”,一会儿喊“肉”,一会儿又“娘、娘”地叫。
他没有娘。他这辈子,都没喊过一声娘。烧糊涂了,才喊出来。
我心里头,一下子就慌了。
※
“师父!师父!”我抱着王飞,冲裴野喊,“阿飞他……他烧得不行了!”
裴野凑过来,伸出那只脏手,在王飞额头上一搭,眉头,皱了起来。
“淋了雨,又累又饿,激出了风寒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这么大个子,娇气得跟个大姑娘似的。”
嘴上这么骂着,他的动作,却一点不慢。
他二话不说,弯下腰,把王飞往自己背上一背。
王飞那身板,比裴野还壮实,压得裴野那条瘸腿,直打晃。我说我来背,他一把推开我:“你?你背得动个屁。走前头探路去。”
就这么着,一个瘸腿的老头,背着一个比他还沉的胖小子,在那泥泞的山道上,一步,一步,往前挪。
他走得很慢,喘得很粗,后背的汗,把破袍子都浸透了,可他没歇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条路,我们平日里小半天就能走完。那一回,裴野背着王飞,走了整整,三十里。
※
到了镇上,天已经黑了。
裴野把王飞放到客栈的床上,自己一屁股瘫在地上,半天,没缓过那口气来。
镇上有个郎中。抓药,要钱。
我摸了摸怀里——师父身上那几个钱,本就没剩多少,他那点进项,大半都灌了酒。凑一凑,勉强够抓药,可抓完,就剩不下几个了。
裴野没言语。他从他那个宝贝葫芦上,解下来——那葫芦里,还剩小半葫芦酒,是他省了好几天,才攒下的。
他把葫芦,递给了客栈掌柜。
“掌柜的,”他咧咧嘴,“这酒,好酒。换你几副柴,几个热水,再给这小子,煮碗姜汤。”
又把那本该他买酒的钱,一股脑,塞给了我:“去,把药抓齐了。抓好的。别省。”
我愣住了。
你们不知道,酒,对裴野来说,是个什么东西。那是他的命。他可以三天不吃饭,不能半天没有酒。我从没见他,把酒往外让过。
可那一晚,他把酒换了药,把买酒的钱,换了王飞的一条命。
他自己,一整宿,滴酒没沾。
※
那几天,裴野像变了个人。
白天,他板着脸,骂王飞“没用”“晦气”“早晚饿死病死在道上”。夜里,他却一趟一趟地起来,给王飞掖被角,用凉水浸了布,一遍一遍地,替王飞擦额头、擦手心,给他喂那苦得要命的药汤。
王飞烧得糊涂,药喂进去,又吐出来,吐了裴野一身。裴野也不恼,擦一擦,接着喂。
我半夜醒来好几回,每一回,都看见那老头,守在王飞床边,没睡。
有一回后半夜,我迷迷糊糊地,听见裴野在低声说话。
我以为他在跟我们说话,睁眼一看,屋里就他一个人醒着。
他握着王飞那只烧得滚烫的手,望着王飞的脸,可那眼神,却像是在望着,很远很远的、另一个人。
他嘴里,反反复复,念着一句:
“……别怕,别怕。这回,师父守着你呢。这回,师父,不走了……”
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。
我只知道,那不像是在跟王飞说。那像是在跟,一个很久以前,他没能守住的人说。
※
第五天上,王飞的烧,退了。
他睁开眼,头一句话是:“凡哥……我饿。”
我又是想笑,又是想哭。这憨货,鬼门关走了一遭,睁眼头一件事,还是想吃。
裴野正趴在床沿打盹,听见这一声,猛地惊醒。他先是一喜,随即,那张脸,又板了起来。
“饿?”他没好气地,给了王飞脑门一个响指,“晓得饿就好。老子告诉你,你要是这回死了,老子才不给你收尸——你这么大一坨,臭一路,熏死人。”
王飞挨了这一下,不恼,反倒咧开嘴,傻乎乎地,笑了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瓮声瓮气地,“我梦见,你背着我走呢。”
裴野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他站起身,背过脸去,“谁背你了。你自个儿,一路走过来的。”
说完,他一瘸一拐地,出了门,说是去讨口酒喝。
他走后,我看见,他方才坐的那个床沿上,湿了一小片。
※
很多年以后,我才慢慢咂摸出,师父那几天,是怎么回事。
他嘴上说,护不住的人,不如不护。他把自己活成个烂醉如泥、谁也不沾的废人,就是怕再动一次心,再疼一次。
可他到底,还是动了心。
他待王飞,比待我和李云,都上心。我起先不懂,后来懂了——王飞那憨,那实心眼,那不要命护人的劲儿,大概,让他想起了当年,那个他没能护住的娃娃。
他在王飞身上,补一个,补不回来的亏欠。
那几天,也是从那几天起,我才敢在心里头,悄悄地,把裴野当成了——
一个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词。
我没爹。可那几天,看着那个瘸腿老头,背着王飞走三十里,把命根子似的酒换成药,半夜守着一个不相干的胖小子说“师父不走了”——
我想,有爹的娃娃,大概,就是这个滋味吧。
※
王飞好利索那天,裴野破天荒,没喝酒,领着我们仨,在镇上,吃了顿热乎饭。
他还是骂骂咧咧的,嫌这个贵,嫌那个不好吃,嫌我们仨是三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可他把那盘唯一的肉,推到了王飞面前。
“吃。”他说,“大病一场,得补。”
王飞夹起那块肉,没往自己嘴里送。他掰成三块,先给我,给李云,末了,才夹了一小块,想往裴野碗里放。
“拿开拿开。”裴野嫌弃地躲,“老子不稀罕。”
可我看得真真的——他嘴角,往上,翘了那么一下。
那顿饭,是我们跟着师父的日子里,我记得最清、也最暖的一顿。
我那时候只当,这样的日子,往后,还长着呢。
我怎么知道,好日子,就那么几天。
过了这个镇子,我们又上了路。清平镇,就在前头,等着我们。
第八章:穿绸缎的人,比穿官衣的更狠
跟着裴野又走了些日子,我们到了一座叫清平的镇子。
清平镇比天水城小,却比天水城热闹。这地方是往长安去的必经之路,南来北往的客商,都在这儿打尖歇脚。街上车水马龙,绸缎庄、酒楼、当铺、镖局,一家挨着一家。我头一回看见这么多有钱人,穿金戴银,前呼后拥,走起路来,鼻孔朝天。
我那时候,还傻乎乎地想:江湖,真好啊。
我从前听天水城里说书的讲,江湖是个快意恩仇的地方,有仗剑天涯的侠客,有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的好汉。我一直盼着出来,见见这样的人物。我想,外头的世界,总该比天水城那个烂泥坑,干净些吧。城墙里头那些龌龊事,到了这快意江湖,总该少些吧。
这念头,在清平镇上,碎得稀里哗啦。
※
那天晌午,镇子中央的空地上,围了一大圈人。
我们仨也挤了进去看热闹。
地上跪着一家三口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郎中,一个妇人,还有一个跟王飞差不多大的男娃。三个人身上,都带着伤。老郎中那块写着“悬壶济世”的医馆招牌,被人砸了个稀烂,扔在一旁,踩了好几个脚印。
围着他们的,是七八个穿着体面的汉子。为首的一个,身上一件鸦青色的绸缎袍子,腰里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手里捏着根牙签,慢条斯理地剔着牙,瞧那做派,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富贵闲人。
我后来才打听明白,这伙人,是“鹰堂”的。
鹰堂是干什么的?说白了,就是替那些有钱有势的人,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的。谁家想要哪块地、想除掉哪个碍眼的人,又不好自己出面,花钱请鹰堂,就是了。鹰堂办事干净,从不留活口,江湖上提起这两个字,没人不忌惮。
那老郎中犯了什么事?
什么也没犯。
不过是镇上一位姓孙的大老爷,看中了他医馆那块地,想盖楼。老郎中祖传的铺子,开了几十年,不肯卖。孙老爷便花了钱,请了鹰堂的人,来“劝一劝”。
那叫劝吗?
那绸袍子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老东西,地契交出来,按个手印,我留你全家一条命。不然——”他朝那个吓得发抖的男娃,努了努嘴,“就先从这小子开始。”
我下意识地,朝四下里看。
围着的这一圈人里头,有挎刀的,有背剑的,瞧那身板、那架势,一个个都像是有几分本事的江湖客。
可没有一个人,动。
他们就那么看着。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扭过头,悄悄走开了。更多的人,眼睛里头,甚至带着点看戏的兴味,像是地上跪着的不是三条人命,而是一出唱给他们看的好戏。
还有两个挎刀的,凑到那绸袍子跟前,点头哈腰地,说了几句什么。那绸袍子随手赏了他们几锭银子。两人接了银子,千恩万谢地,走了。
原来如此。
※
原来所谓的侠客,所谓的江湖好汉,在真金白银面前,跟天水城里那些得了张黑心几个赏钱、便帮着他一块儿欺负我们的狗腿子,没有半点分别。
我从前恨那些穿官衣的,恨那些守城的士兵,觉得他们仗着身上一件官皮,便能随意打人、踹人,不问青红皂白。
这一刻,我才明白——
比穿官衣的更狠的,是这些穿绸缎的。
穿官衣的,好歹还要点脸面,做事还得寻个由头,编个罪名。这些穿绸缎、佩美玉、谈笑风生的人,杀起人来,比谁都干净,比谁都体面,连一丝心虚都没有。他们要碾死一个人,就像碾死一只蚂蚁,顺手的事,犯不着皱一下眉头。
这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。
它不脏,不乱。它光鲜亮丽,它井井有条。它把一个人嚼碎了,咽下去,连骨头都不吐,旁边还围着一圈人,替它叫好、鼓掌。
我握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我学过乖了。在清平镇,在这一圈看客面前,我们仨,就是几条不起眼的小鱼。冲上去,是白白送死,救不了那一家子,还得搭上自己。
我回头去看裴野——
※
裴野的脸色,变了。
他一直吊儿郎当抱在怀里的那个酒葫芦,不知什么时候,掉在了地上。酒淌了一地,他也没去捡。
他直直地,盯着那个绸袍子,盯着他们鹰堂的人。那眼神,是我跟着他这些日子,从没见过的。
那不是愤怒。
那是……像是看见了鬼。像是有什么他拼了命想埋掉、想忘掉的东西,又从土里头爬了出来,活生生地,站在了他面前。
“师父?”我轻轻叫他。
他没听见。他整个人,像是钉在了那儿。
※
就在这时,出事了。
那绸袍子等得不耐烦了,抬脚,一下把那男娃踹翻在地,又抬起脚,要往那孩子身上踩。男娃的娘扑上去护,被旁边一个汉子,一把推开,摔在地上。
那男娃疼得哇哇大哭。
这一哭,坏了事。
——坏在王飞身上。
我们这位实心眼的胖兄弟,看着那个比他还小的娃娃挨打,看着那当娘的护不住自己的孩子,眼睛“噌”地一下,就红了。
我太知道他在想什么了。
我们也是从小挨打、挨到大的。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、连狗都不如的滋味,被人欺负了却没人来救的滋味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住手!”
王飞像头小牛犊子,闷着头,就冲了出去。他一把将那男娃,整个护在身下,撅着屁股,用他那身厚墩墩的肉,硬生生地,替那娃娃,挨了重重一脚。
全场都静了。
那绸袍子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起来:“哟,哪儿又蹦出来个不要命的野种?”
他一抬手。鹰堂的几条汉子,“唰”地一下,齐齐抽出了刀。
我和李云的血,一下子全凉了。
我下意识地去摸怀里那把短刀,手都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急。我知道完了,今天这事,我们仨怕是要交代在这清平镇上了。我脑子飞快地转,却找不出一条活路。
我绝望地回头,最后看了师父一眼。
※
裴野,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我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个瘸了腿、平日里走路都打晃的老酒鬼,已经站在了王飞身前。
他弯下腰,从地上,捡起了他那个空了的酒葫芦,掂了掂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着那个绸袍子,望着鹰堂那一伙人,缓缓地,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很哑,很轻。可不知怎么的,那一圈吵吵嚷嚷的人,那七八个抽了刀的鹰堂汉子,竟在这一声里头,瞬间,鸦雀无声。
“鹰堂的人……”他咧了咧嘴,那笑,比哭还难看,“好些年没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问:
“你们的堂主,魏让——”
“还活着吗?”
第九章:他也曾是别人的恶人
鹰堂的人,没敢动手。
那个绸袍子,打量了裴野半晌,又瞧了瞧他那只断了指头的左手,脸色,渐渐变了。他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怕了什么。到底,他没再逞凶,丢下一句“我们堂主,自会来会你”,便带着人,押着那张抢来的地契,悻悻地走了。
那一家三口,捡回了一条命。
老郎中拉着儿子,对着裴野,又是磕头,又是哭,千恩万谢。裴野却像没听见,自顾自地,弯腰捡起酒葫芦,倒过来晃了晃,发现里头空了,骂了句娘,转身就走。
我们仨,赶紧跟上。
那一家子要留我们吃饭、过夜,裴野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,走了。
※
那天夜里,我们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,落了脚。
王飞挨了那一脚,肋骨疼,呲牙咧嘴的。可这憨货嘴上还硬:“值了!那娃娃……跟当年的咱们,一个样。要是当年,有人替咱们挨这一脚,那该多好。”
裴野破天荒地,没骂他。
他靠着庙里那堵漏风的破墙,一口接一口地,灌酒。灌得很凶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,就着酒,一并咽下去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。
我憋了一肚子的话。
我想问,鹰堂到底是什么人,魏让是谁,师父您又跟他们,有什么过节。可我不敢问。我看得出来,师父心里头那道结了痂的口子,今天,被人活生生地,又撕开了。
没想到,是他自己,先开了口。
※
“你们今天看见的那些事,”裴野望着火堆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当年,我也干过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鹰堂。”他说,“我从前,就是鹰堂的人。”
我手里正添着柴,那根柴,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裴野没看我们,自顾自地,说了下去。
他说,他打小,也是个孤儿,跟我们一样,没爹没娘,在街上要饭。是鹰堂的老堂主,把他捡了回去。鹰堂养他、教他一身杀人的本事,他也就拿这身本事,替鹰堂办事。该杀的人,杀。不该杀的人……也杀。
“我那时候,信命。”他灌了口酒,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想,我生来就是个没人要的烂命,能被人养着,有口饭吃,有件衣服穿,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我杀人的时候,从来手不抖。我跟自己说,是他们命该如此,跟我没关系。我不过是把刀。刀杀了人,怪不到刀头上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因为他说的每一句,我好像,都懂。
我也是孤儿。我也信过“命该如此”。我也……用一包耗子药,毒死过一个人,端着那罐毒酒的时候,手稳得很,心里还觉得自己奸诈无比。
那一刻,我忽然有些分不清——
火堆对面,坐着的那个人,到底是裴野,还是许多年以后的,我自己。
“后来呢?”李云轻声问。
“后来。”裴野沉默了很久,久得火堆都暗了一截,“有一回,堂里接了个活儿。灭一户人家。那家的男人,得罪了个大官,要满门抄斩,做得像是仇家寻仇,不能留活口。”
“那家有个娃娃。”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只断指的手,“七八岁。跟今天那个,一般大。”
“我下不去手。”
庙里头,静得能听见火苗噼啪的声响。
“我这辈子,杀了那么多人,手从来没抖过。”裴野的声音,哑了,“可那一回,我看着那娃娃的眼睛,我的手……抖了。”
他抬起那只断了食指的左手,对着火光。
“我想把他偷偷放了。被我师兄,看见了。”
“魏让。”我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嗯。”裴野闭上了眼,“他说我坏了规矩,坏了鹰堂的招牌。我们打了起来。我护着那娃娃,跟一整个鹰堂打。”
“我这根指头,就是那天断的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可那结局,不用他说,我也猜得到。
“那娃娃……没活下来。”裴野的声音,轻得像一缕快散了的烟,“我护着他,从堂口,一路杀出去。到最后,我自己重伤逃了出来,他……死在了我背上。我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地,跑出去老远,才发现,他的身子,早就凉了。”
“我护了一路。到头来,还是没护住。”
※
火堆烧得正旺,我却觉得,浑身都凉透了。
我终于懂了。
我懂了,他为什么把自己,活成了一个烂醉如泥的废人。懂了他为什么说“护不住的人,不如不护”。懂了那天晚上,在破庙里,他望着王飞手里那半块饼,为什么,会失了神。
王飞。
那个不要命护人的傻子,让他想起了当年,那个他没能护住的娃娃。
“师父。”
王飞不知什么时候,挪了过去,挨着裴野,一屁股坐下。他瓮声瓮气地,说了一句:
“今天那娃娃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裴野的身子,僵了一下。
他扭过头,看着王飞那张又圆又憨、还挂着泪痕的脸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火光里,我看见——这个杀人不眨眼、又被愧疚啃了半辈子的老头,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,眼眶,慢慢地,红了。
“是啊。”他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今天那娃娃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那一晚,裴野没再喝酒。
他把那把卷了刃的破刀,从腰里解下来,用一块布,擦了又擦,一直擦到天蒙蒙亮。
※
我没敢睡。
我趴在草堆里,悄悄看着他擦刀的背影。我心里头,有种说不出的不安,像是有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,正一步一步,朝我们这座破庙,走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山神庙外头的官道上,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多匹马。
踏踏踏,踏踏踏,由远及近,踩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裴野站起身,把那把擦得发亮的刀,重新别回腰间。他回过头,看了我们仨一眼。
他脸上,又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、混不吝的笑。
可那笑底下的东西,这一回,我看懂了。
那是一个人,终于下定了决心,要去了结一桩——欠了半辈子的旧账。
第十章:一刀换一命
来的,是鹰堂的人。
乌泱泱一片,十几号,把那座破败的山神庙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马蹄踏处,尘土飞扬。
当先一匹马上,坐着个瘦高的男人。一身黑衣,面皮蜡黄,一双眼睛细长,眯成两道刀缝。他不用自报名号,我也猜得到——
魏让。
裴野把我们仨,拦在身后。他独自一人,瘸着腿,慢慢地,走出了庙门。
“九指。”魏让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那语气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,“真是你。我还当,这世上,早没了你这号人物。”
“魏师兄。”裴野咧嘴一笑,“多年不见,你发福了。当年那个精瘦精瘦的杀才,如今养出这么一身膘,啧啧。”
“还是这张破嘴。”魏让翻身下马,慢条斯理地,“当年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野种,跟整个鹰堂作对,断了一根指头,做了叛徒。我以为,你早想明白了。怎么——”他瞥了一眼庙里头的我们仨,嗤笑一声,“都这把年纪了,还学不乖?又捡了三个野种回来?”
“是啊。”裴野说,“我这人,就是学不乖。”
“那今天,”魏让的手,按上了刀柄,“我就替老堂主,了了你这桩家门不幸。”
※
我躲在庙门后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攥着那把短刀,攥得指节发白。
我知道,凭我们仨,帮不上一点忙,冲出去,只会拖累师父。
可让我眼睁睁看着,我又做不到。
我这辈子,已经眼睁睁看着,太多人死在我面前了。二柱子。大虎。我受够了那种站在旁边、攥着拳头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。那种滋味,比挨鞭子还难受。
“师父——”我忍不住,喊了一声。
裴野没有回头。
他只摆了摆手,淡淡地,说了一句:
“都给我看好了。这一课,比刀法,要紧。”
“护住该护的人。哪怕……拿命去换。”
话音未落,魏让的刀,已经到了。
※
我说不清那一场打斗。
我只记得,那个平日里走路都打晃、醉醺醺的老酒鬼,那一刻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那把卷了刃的破刀,在十几个人的围攻里,翻飞穿梭。每一刀,都又准,又狠,又快。鹰堂的人,一个接一个倒下,惨叫声,响成一片。
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师父,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
可他到底,是老了。腿又瘸。
一个照面,他后背,中了一刀。
又一个照面,肩上、腿上,添了好几道血口子。
他还在笑,还在骂,骂魏让这些年净长膘了,刀法退步得像个杀猪的;骂鹰堂的人一代不如一代,连他一个瘸老头都拿不下。
可他身上的血,越流越多。他的脚步,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。
我看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。
王飞在我旁边,浑身发抖,一遍一遍地,哭喊着“师父”“师父”,几次要冲出去,都被我和李云,死死地抱住。
我们不能出去。
师父用命,替我们挣的这条活路,我们不能拿它,去白白送死。
这是师父教我的最后一课。
可那一刻,我恨透了,这一课。
※
终于,裴野瞅准一个空档,猛地,欺身近了魏让。
魏让的刀,捅进了裴野的小腹。
而裴野的刀,也在同一刻,送进了魏让的咽喉。
一刀。
换一命。
魏让瞪大了那双刀缝似的眼睛,难以置信地,看着裴野,喉咙里“咯咯”响了两声,直挺挺地,倒了下去。
群龙无首。剩下的几个鹰堂喽啰,没了魏让的弹压,又被裴野这股不要命的狠劲,吓破了胆,扔下死伤的同伙,作鸟兽散。
山神庙前,一下子,静了。
裴野晃了晃,靠着那棵半枯的老树,慢慢地,滑坐了下去。
※
我们三个,疯了一样,冲了过去。
他小腹上插着刀,血,把整个下身,都染红了。我手忙脚乱地,想去按,根本按不住。那血,从我指缝里,一股一股地往外冒。王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李云的手,抖得连块布都撕不开。
“哭什么。”裴野抬起手,胡乱地,抹了一把王飞脸上的鼻涕眼泪,嫌弃地咧嘴,“一个个的,跟死了爹似的……呸,我又不是你们爹。”
“师父,你别说话,我们这就找郎中——”
“找个屁。”他打断我,气息已经很弱了,却还硬撑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,“我自己什么样,我心里没数?”
他费力地,把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破刀,解了下来,塞进我怀里。
“拿着。”他喘着气,“破是破了点……跟了我半辈子……还算,称手。”
我抱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楚凡。”他忽然,叫我的名字。
这是他头一回,正正经经地,叫我的名字。
“我在。”我哭着说。
“记住……手别抖,心别黑。”他盯着我,那眼神,一点一点地,散了,却还死死地,攥着我的手腕,“你这小子……心眼活,是块料。可越是你这样的人……越容易,走岔了道。”
“别学我年轻那会儿……别信什么命……”
“命……是人……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他的手,一点一点,松开了。
“还有……长安。”他望着北边天空,泛起的那一点鱼肚白,声音飘得,快要听不见了,“去看看……可那地方……人吃人……比鹰堂……还狠……”
“别信它……”
“别……信……”
那只手,垂了下去。
※
那个救了我们三条命、教会了我怎么做人的瘸腿酒鬼;那个用一辈子的愧疚,最后换来一句“我护住了”的老头——
死在了清平镇外,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。
天,亮了。
山神庙后头,有一片向阳的坡地。我们仨,用手,用刀,刨了大半天,把师父,葬在了那里。
没有棺木。没有碑。
我把那把破刀,紧紧地抱在怀里,到底,没舍得放进去。
王飞跪在那新堆起的土坟前,哭哑了嗓子。
我没哭。
我只是觉得——从天水城出来时,那个还会为吃上一口肉,就傻乐半天的少年,好像,也一起,埋进了这片向阳的坡地里。
很多年以后,我走过许多路,见过许多生死。
可我始终记得,清平镇外那个清晨,记得那把刀的温度,记得师父说的,最后一句话。
——别信命。
命,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第十一章:长安城门下
葬了师父,我们仨,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,又坐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坡上吹过,吹动那一座新堆的、连块碑都没有的土坟。再过些日子,长出草来,就再没人知道,这底下,埋着一个怎样的人了。
※
那个被我们救下的老郎中,不知怎么,打听着寻了来。
他提着些吃食、几样草药,对着我们,千恩万谢,说要报答。说我们若是不嫌弃,就在镇上住下,他管我们吃住,给我们寻个营生。
我谢绝了。
我们什么都不要。
师父用命换下的那一家三口,那条命,不是拿来,跟我们换报答的。
老郎中临走,给王飞看了看肋上的伤,又对着师父那座坟,深深作了个揖。他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,让我记了很久的话。
他说:“这世道,好人不长命啊。你们这位恩公,是个……真正的好人。”
我那时候想,是啊。好人不长命。
张黑心、疤六、钱胖子、魏让,那些坏透了的人,一个个,都活得好好的。倒是刘嫂那样的,师父那样的,老天,偏偏不肯,多给他们一点活路。
这老天,瞎了眼。
可我又想起师父,最后那句话——别信命。命,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我把这两样东西,一样是“好人不长命”的世道,一样是“别信命”的遗言,一起,揣进了心里头。
它们打架。打了我一辈子。
※
我们又上路了。
还是往长安去。
这一路,我们仨,都变了。
王飞不那么爱咋呼了。可他护人的那股劲,没变,反倒更沉了。他时常一个人,摸着师父教他的那几招笨拙的刀法,闷头练。一招一式,练得极慢,极认真。
我问他练这个干嘛。
他说:“师父说了,护人不要命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得练好了。往后……谁也别想,再从我跟前,抢走人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心里头,莫名地,被这句话,硌了一下。当时不知为什么。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,那是什么。
李云的话,更少了。可他遇事更稳,心也更细。师父说他“能活得长”——这话,后来应验了。
我呢?
我把那把卷刃刀,一直带在身上。我练师父教我的本事,比谁都狠,比谁都拼。
我不再是那个,只想着“每顿有肉吃”的小叫花了。
我开始想别的。
我想活出个样来。我想让我自己,让我身边的人,往后,不再被任何人,随随便便地,踩在脚底下。
我那时候还不知道,一个人想得越多,要走的路,就越险。师父没护住的,我未必护得住。我想护住的越多,到头来,失去的,也越多。
※
又走了将近一个月。
那天傍晚,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坡。
长安,到了。
我这辈子,没见过那样的东西。
那不是一座城。
那是一头,趴在大地上的巨兽。
城墙高得望不见顶,一眼望不到边,在落日底下,泛着青黑色的、冷硬的光。城门洞大得,能并排过下好几辆马车。进进出出的人,像潮水一样,望不到头,黑压压地,涌进那张大口里,又涌出来。
天水城,在它面前,连个零头,都算不上。
我们仨,站在城门外的高坡上,谁都没说话。
我忽然觉得,我们三个,渺小得,像三粒尘土。风一吹,就能吹得没影。这么大一座城,这么多的人,哪里,有我们仨的立锥之地?
夕阳一点一点,沉下去,把长安那高大的城墙,染成了血一样的红。
※
我想起了好多事。
我想起天水城外,那条碧绿的护城河。想起那天夕阳下,我跳进河里洗澡,王飞李云跟着跳下来,我们快活得,像林子里的鸟。
我想起金光寺那个,故弄玄虚的老和尚。
他说,天水有天水的缘,长安有长安的缘。施主,你且去吧。
我那时候,当他放屁。
如今,我真的,站在了长安城下。
我却一点儿,也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我又想起了师父。
想起他临死前,望着天,气若游丝的那几句话——
长安……去看看。可那地方……人吃人,比鹰堂,还狠……别信它……
我低头,看了看怀里那把,跟着师父半辈子、又传给了我的破刀。
又抬起头,望了望那头,被夕阳染得通红的、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。
我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进城。”
我们三个少年,背着各自的行囊,揣着各自的伤,一步,一步,朝着那座吃人的繁华大城,走了进去。
城门,在我们身后,缓缓地,把最后一缕夕阳,关在了外头。
第十二章:长安米贵
长安这地方,什么都贵。
一碗最次的杂面,比天水城贵三倍。城里随便一处能遮风挡雨的破屋,租金能要了人的命。我们仨揣着师父留下的、被鹰堂没抢着的那点散碎银子,进城没几天,就见了底。
我这才明白那句老话——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。
这座城,远看是头趴在地上的、金光闪闪的巨兽。走进去才知道,它的肚子里头,分着两个世道。
一个世道,在朱雀大街上。那里的人,坐着八抬大轿,穿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料子,一掷千金。酒楼里一桌席面的钱,够刘嫂卖一年的饼。
另一个世道,在那些阴沟一样的窄巷里。那里头,挤着跟我们一样的人——逃难的、要饭的、卖儿卖女的。头一天清早,我就看见巷口冻死了一个老乞丐,蜷成一团,像条死狗。来收尸的差役嫌晦气,拿脚踢了踢,骂骂咧咧地,把人拖走了。
没人多看一眼。
朱门里头,酒肉的香味,飘过高墙,落到这边阴沟里、冻硬的尸首上。
这两个世道,挨得那么近,又隔得那么远。中间,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。墙这边的人,一辈子,也爬不到墙那边去。
我站在巷口,看了很久。
我想起天水城里,我也曾隔着赵将军府的高墙,眼馋人家满园的花、满桌的肉。那时我以为,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事,也就那样了。
长安让我开了眼。
长安告诉我:不公平这东西,是没有底的。你以为到头了,底下,还有更深的。
※
日子总得过。
我们仨先是去码头扛包,去工地搬砖。可那些活儿,早被本地的地头蛇把持着,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外乡人。被人欺生、被人克扣工钱,是常有的事。给你三分力的活,给你一分的钱,你还不敢吭声。
有一回,几个本地泼皮,抢我们辛苦扛了一天挣的那几个铜板,还动了手。
搁在从前,我们仨,只能挨着。
可这回,不一样了。
我握住了怀里那把卷刃刀。
我没真用刀。师父教过我,刀不是用来逞凶的。我只是用师父教的法子,欺身上去,三两下,卸了为首那个的胳膊,又点了另几个的关节。那几个泼皮,登时躺了一地,哼哼唧唧地,爬不起来,却又一处也没伤着要害。
干净。利落。
那几个泼皮,吓破了胆,再不敢来招惹。
※
打那以后,我们仨,在这片,混出了点名堂。
我开始替人看场子、讨债、平事。我下手有分寸,懂规矩,又有一身师父传的真本事,渐渐地,连几个小帮派,都肯卖我几分面子。
我变了。
我自己也察觉得到。我说话办事,比在天水城时,狠了,也稳了。我学会了看人下菜碟,学会了软硬兼施,学会了用最小的力气,办成最大的事。
我尝到了一点点……被人忌惮的滋味。
那滋味,说实话,挺好。
从前,都是别人忌惮张黑心、忌惮疤六,我们躲在底下,当孙子。如今,轮到别人,在我面前,陪着小心了。我一开始,还有点不习惯,后来,就慢慢习惯了。
人就是这样。被踩在底下的时候,盼着有朝一日能站起来。可真站起来了,脚底下踩着别人的时候,那点舒坦,是会上瘾的。
这个道理,我那时候还不懂。我只觉得,痛快。
※
只有王飞,时常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,看我。
有一回,我替一个开赌坊的,去讨债。对方是个还不上钱的赌徒,家里头,只剩个老娘。那是个跟刘嫂差不多年纪的妇人,跪在地上,求我宽限几日。
我没心软。
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心软,在这长安城里,是活不下去的。我按着规矩,砸了她家的东西,把能值钱的,都搬走抵债。
事办完了,王飞闷头跟在我后面,半天,憋出一句:
“凡哥,那婆婆……怪可怜的。她那样儿,让我想起刘嫂。”
“可怜人多了。”我头也没回,“你可怜得过来吗?”
王飞不说话了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,我这句话,跟当年金光寺那个老和尚说的“各有各的命”,是一个味道。
从前,我最恨那些跟我说“这是命”“认了吧”的人。
如今,这话,竟从我自己嘴里,说了出来。
我也不知道,我正一步一步,走在一条,我自己都没看清的路上。
※
转机,来在一个雪夜。
那晚,我替东家平一桩事,对上的是另一伙狠角色,足有七八个,提着刀,就要拼命。我护着东家,以一敌众,把师父教的本事,使了个十成十,险险地,全身而退,自己也挂了几道彩。
我没注意到,街角的阴影里,一直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。
轿帘掀开一条缝。里头的人,从头到尾,把我那一场打斗,看在了眼里。
三天后,那个人,派人来找我了。
来人,递给我一块腰牌。
黑沉沉的铁牌子,入手冰凉,上头刻着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,我认得。
——不良。
第十三章:那身官衣,我够得着了
来招我的人,叫卢敬。
长安城里的人,背后都喊他“卢头儿”。他是不良人的一个头目。
不良人是干什么的?说出来你或许不信——是官府的差役,专管缉捕盗贼凶犯的。可这差役,又跟寻常差役不一样。朝廷里头有个说法,叫“以贼治贼”。这长安城藏污纳垢,三教九流,寻常的官差,摸不清门道,便专挑那些市井里出身、有前科、有手段的人,招来,做这缉捕的勾当。
说白了,不良人,就是一群披了官皮的、过去的贼。
我一听这话,差点笑出来。
这不就是我吗?
小偷出身,市井里滚大,手上还有师父传的一身真本事。我简直,是为这身差服,量身长的。
※
卢敬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,一双眼睛,半阖着,像是永远没睡醒。可我知道,那双眼睛底下,什么都瞒不过去。他不动声色地,打量了我半天,慢悠悠地说:
“小子,身手不错,脑子也活。在这长安城里,替人当狗、看场子,屈才了。”
“跟着我干。”他把那块黑铁腰牌,往我面前一推,“官府的饭,香。”
我看着那块腰牌。
我想起了好多年前,在天水城,那些守城的士兵。他们仗着身上一件官皮,对我们这些小叫花,拳打脚踢,不问理由。我那时趴在地上挨着打,屁股开了花,心里头,狠狠地想——
他娘的,哪一天,老子也搞一套这样的衣服,穿上身,给他威风一把。
如今,那身衣服,就摆在我面前。
我伸出手,把那块腰牌,攥进了手心。
铁牌子是凉的。攥久了,慢慢被我的手,焐热了。
※
我穿上不良人差服的那天,对着一面铜镜,照了很久。
镜子里那个人,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,腰里别着刀,哪还有半分天水城里那个抢馒头被人往死里打、屁股开了花还得趴着睡的小叫花的样子。
我心里头,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有得意,有畅快。好像这些年挨的打、受的气、咽下的委屈,这一刻,全都找补回来了。从今往后,再没人敢拿我当小叫花、当杂种了。我是官差。我是楚爷。
可不知怎么,照着照着,我又有那么一丝丝的,发慌。
我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。
我只是隐隐觉得,镜子里这个穿着官衣的人,有点……陌生。
那点发慌,很快就被往上爬的痛快,盖过去了。
※
我把王飞和李云,也都拉进了不良人。
我不能把兄弟丢下。我们仨,从天水城一路过来,死,也是要死在一块儿的。我升一升,自然要拉他们一把。
李云适应得快。他心细,稳当,办起案子来,滴水不漏。卢敬也夸他。
只有王飞,处处别扭。
不良人办的差事,缉拿凶犯是真的。可替上头铲除那些碍眼的人、欺压那些得罪了贵人的平头百姓,也是真的。头一回,卢敬让我们去“清理”一个不肯给贵人腾地方的钉子户。王飞站在那一家老小面前,看着他们哭天抢地,怎么也下不去手。最后,他梗着脖子,说:“这活儿……我不干。”
他被卢敬,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,差点被撵出去。
是我替他兜着,赔着笑脸,说他脑子笨,慢慢教。
回去的路上,王飞闷头走着,半晌,瓮声瓮气地,问我:
“凡哥,咱们……跟当年欺负咱们的那些守城兵,那些鹰堂的人,有啥不一样?”
我愣住了。
我嘴上呵斥他:“胡说什么!咱们是官差,是缉拿凶犯的,跟他们能一样吗?”
可他这句话,像一根刺,悄没声地,扎进了我心里头,拔不出来。
我没敢深想。
我怕一深想,那身刚穿上的、威风的官衣,就该硌得我难受了。
我只是把头扭开,加快了脚步。
我对自己说:王飞那是妇人之仁。在长安这种地方,心软的人,活不长。我得往上爬,爬得高高的,爬到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仨。到那时候,我想怎么样,就能怎么样了。
※
那大半年,我办了不少漂亮的差事。
我抓真凶,也替上头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。我手段干净,从不留尾巴。卢敬越来越倚重我,连他背后的那位贵人——卫公——都听说了我的名字。
我爬得很快。
快得我自己,都有点飘飘然。
我那时候只当,我是在凭本事,往上走。
我没看见,我脚下那条路,跟当年师父走过的那一条,一模一样。师父也曾是这样,信着“命该如此”,端着主子递来的刀,一步一步,走进了那条吃人的道。
我更没想到,就在我爬得最起劲的时候,一桩埋了十几年的旧案,会像一只手,从那身光鲜的官衣底下,猛地伸出来,一把,攥住我的脖子。
那桩案子,姓顾。
第十三章之二:我抓的头一个好人
穿上官衣的痛快,没维持几天,卢敬就交给我一桩真正的差事。
抓人。
要抓的,是个姓陈的教书先生。卢敬给我看了海捕的文书,上头白纸黑字,写着此人“私结党羽,妄议朝政,意图不轨”。罪名很大,大到够砍头。
“这人有点名气,门生故旧不少。”卢敬半阖着眼,慢悠悠地交代,“悄悄地办,别闹大。把人拿了,连同他屋里的字纸书信,一并带回来。”
我应下了。
我办事,向来是要先摸清楚的。我在那条街上蹲了两天,把陈先生的底,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他是个穷教书的。租了两间破屋,开了个小小的蒙馆,教街坊的娃娃认字。收的束脩极少,遇上交不起的人家,他干脆就不收。街坊都念他的好,说陈先生是个难得的实在人。
我心里头,隐隐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样一个人,“私结党羽,意图不轨”?
后来我才慢慢打听明白。陈先生哪有什么党羽。他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,议论了几句时政,说了些“苛政猛于虎”“朱门酒肉”之类的话。这些话,恰好戳了卫公一系的肺管子。
于是,一个穷教书的,就成了“逆党”。
我那时已经隐隐懂了,在长安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是怎么个下场。穿绸缎的人要碾死一个人,根本不需要那人真做了什么。他们手里有的是罪名,有的是文书,有的是像我这样的、能把人干净利落拿走的不良人。
我犹豫了吗?
我得说实话——我犹豫了。就那么一下。
可那一下,很快就被我自己摁了下去。
我跟自己说,楚凡,你算老几?你不过是条听命办事的狗。这文书是上头下的,这人是上头要的。你不抓,自有别人来抓。你抓不抓,他都跑不了。你要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穷教书的坏了差事,得罪了卫公,搭进去的,是你自己,是王飞李云。
你刚穿上这身官衣。你还没爬上去呢。
我就是这么,说服了我自己。
动手那天,是个清早。陈先生刚把蒙馆的门打开,正预备给娃娃们上课。
我带着人进去的时候,他一点没慌。
他大概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他平静地放下手里的书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、还空着的学堂,又看了看我。
“官爷,”他很客气,“能否容我,跟孩子们,留句话?”
我没拦他。
他在那块小黑板上,一笔一画,写下了四个字。
“明辨是非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,转过身,把手伸了过来,由着我的人给他上了锁链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挣扎,没有喊冤,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。
可临出门那一下,他忽然停住,偏过头,轻轻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“这位官爷,年纪轻轻,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只盼你,别把聪明,用错了地方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我没接话。我把脸绷得死死的,押着他出了门。
我办得很漂亮。人拿了,字纸书信一样不落,没惊动一个街坊,没闹出一点动静。
卢敬很满意。他拍着我的肩膀,说我是块好料子,说卫公那边,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。
陈先生后来怎么样了,我没敢去打听。
我也不敢打听。我怕我一打听,就再也穿不住这身官衣了。
那天晚上,回了住处,王飞一直闷着头不说话。
我知道他憋着事。果然,半天,他闷闷地问我:“凡哥,那个教书先生……是好人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?”我没好气。
“街坊都说的。”王飞梗着脖子,“他还教穷娃娃认字,不要钱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打断他。
我那一声,比我想象的要凶。
王飞愣住了,看着我,那双憨厚的眼睛里,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不是怕,是……失望。
那是他头一回,那样看我。
我别开脸,没敢跟他对视。
“这是公事。”我硬邦邦地撂下一句,“懂不懂?这是官府的差事。轮不到咱们说三道四。”
屋里头,半天没人说话。
最后,还是李云打了个圆场,把这事岔了过去。这沉默的兄弟,永远是那个收拾残局的人。
那一夜,我睡得很不踏实。
我闭上眼,总能看见陈先生那张平静的脸,看见黑板上那四个字——明辨是非。还有他临走那句话——别把聪明,用错了地方。
我翻来覆去。
我跟自己说,楚凡,你别犯傻。你是从泥里头爬出来的。你比谁都清楚,在这世道,心软的人,仁义的人,都活不长。你要往上爬。你爬得越高,将来能护住的人就越多。等你爬上去了,你想怎么明辨是非,就怎么明辨。
眼下,你得先活下去,先爬上去。
我就是这么,一遍一遍地,说服我自己。
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当年的我,跟年轻时那个“信命”、那个“手不抖”的师父,是一模一样的。我也学会了跟自己说,是他们命该如此,跟我没关系。
我也学会了,把刀递出去的时候,连手都不抖。
我那时还不知道,一个人,是怎么一步一步,变成他自己最恨的那种东西的。
原来不是一夜之间。
是这样,一回一回,跟自己说“这是公事”“轮不到我”“我也是没办法”,一回一回地,把自己心里头那点不安,摁下去,摁下去,直到有一天,再也摁不出来了。
那时候,你就成了。
幸好——
幸好那一天,我没能走到头。
半个月后,卢敬让我去清查一批积年的旧卷宗。
就在那一堆发了霉的故纸里,我翻到了一桩,十几年前的大案。
那桩案子,姓顾。
第十四章:也许我不是杂种
顾家的案子,是我无意中翻出来的。
那阵子,卢敬让我清查一批积年的旧卷宗,说是上头要核档。我识的字不多,是这些年,一点一点自学的,啃那些霉烂的卷宗,啃得头疼。
可就在一堆发了霉的故纸里,我翻到了一桩,十几年前的大案。
顾家。
卷宗上说,顾家曾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将门,世代领兵,满门忠烈。十几年前,顾家家主,被人告发通敌谋逆,一夜之间,满门抄斩。三百余口,无一活口。
我本不该多看。这种案子,在长安多了去了。换了别的卷宗,我扫一眼,也就归档了。
可这卷宗最后,有一行小字,让我的心,咯噔一下——
“……顾氏幼子,年方周岁,乱中失踪,下落不明。”
乱中失踪。下落不明。
那一年,跟我的年纪,正好,对得上。
我捏着那张脆黄的纸,心跳得有点快。
我跟自己说,巧合罢了。长安城里失踪的孩子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,怎么就能,是我。
我把那念头,压了下去。
※
可没过几天,出了桩怪事。
我奉命去查抄一处宅子。宅子里有个看门的老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
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,那老仆抬头,看见我,整个人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呆在了原地。手里的灯笼,“啪”地,掉在了地上。
他直勾勾地,盯着我的脸,嘴唇哆嗦着,老泪,一下子,就涌了出来。
“小……小公子?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您……您是顾家的小公子……您还活着……”
我浑身的血,一下子,全涌到了头顶。
我强自镇定,呵斥他认错了人。
那老仆却拼命摇着头,老泪纵横,反反复复地说:错不了,错不了。我这张脸,跟当年的顾家二爷,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尤其是这双眼睛,跟夫人,一模一样……
他说,当年顾家蒙难,他侥幸逃过一劫,这些年东躲西藏,做梦都梦见那个,没能保住的、襁褓里的小公子。
※
那一夜,我一宿没睡。
我坐在屋里,对着那把师父留下的破刀,对着那块黑铁腰牌,坐了一整夜。
我心里头,有个声音,在拼命地,往外冒。
——也许,我不是杂种。
你们不知道,“杂种”这两个字,我从小,听到大。城南的小贩这么骂我,守城的兵这么骂我,连张黑心喝醉了,都拿这个,骂我。我是个没爹没娘、连姓都是张黑心随口给的孤儿。在所有人眼里,我贱命一条,生来,就该被踩在脚底下。
可如果……如果我是顾家的遗孤呢?
如果我身上流的,是世代忠烈的将门的血呢?
如果我这条命,从一开始,就不是一条贱命呢?
那个念头,像一粒火星,落进了我心里头那堆干柴里。
呼啦一下,烧了起来。
再也,按不灭了。
※
从那以后,我变了。
我办差更卖力了,往上爬得,更狠了。
我跟自己说,我要查清顾家的案子,我要查清我自己的来历。我要往上爬,爬到有资格、有力量,去翻开那桩旧案的高度。
我甚至开始,在心里头,悄悄地,把自己,当成了顾家的人。
我学着挺直腰板,学着不动声色,学着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。我觉得,我血里头那点“贵气”,是装不出来的,是天生的。
现在回头想想,那时候的我,可笑得很。
一个从泥里头爬出来的小叫花,听了一个糟老头子的一面之词,就把自己,当成了将门之后。我那么急切地,想相信它——是因为我太想,太想,摆脱“杂种”这两个字了。
我太想知道:我这条命,是有来历的,是值钱的,是生来,就跟别人不一样的。
我把师父临死前那句话,忘到了脑后。
——别信命。命,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的,恰恰是另一句:
我楚凡的命,原来生来,就不该是这样的。
※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卢敬把我叫了去。
他半阖着眼,慢悠悠地,告诉我:卫公,要见我。
他说,卫公很欣赏我,有意要重用我,把一桩天大的差事,交到我手里。
办成了,从此飞黄腾达,那身青布差服,就该换成,真正的官袍了。
我那时候,满心都是顾家,满心都是往上爬。
我一口,就应了下来。
我没有多想,那是桩什么差事。
我更没有想到,卫公要我去办的那个人,会跟顾家的旧案,跟我拼命想抓住的那点身世,缠在一处。
我也没有想到,那桩差事,会把一条鞭子,亲手,塞进我的手里。
让我,去抽一个——
跟当年的我,一模一样的人。
第十四章之二:卫公的棋
自打那回翻出顾家的卷宗,我像是着了魔。
我办差更卖力,往上爬得更狠。卢敬看在眼里,越发倚重我。也就是从那阵子起,我头一回,被领进了卫公的门。
卫公府,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地方。
天水城里赵将军府那片花园,我曾隔着墙眼馋了十几年,自以为那就是人间富贵的顶了。可跟卫公府一比,赵将军府那点排场,简直像个笑话。
雕梁画栋,曲水流觞,一步一景。地上铺的石板,光可鉴人。伺候的下人,走路没声,说话没声,连喘气都透着小心。我穿着那身新换的、体面些的衣裳,走在里头,竟有些手脚没处放。
卫公待我,出乎意料地客气。
他设了小宴,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一个市井里爬出来的不良人,本是没资格上这种桌的。可卫公偏偏让我坐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,席间还几次同我说话,问我办差的事,听我答了,便一拍手,笑了,夸我是个人才。
满座的人,都跟着看我。那些个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人老爷,因为卫公一句夸,竟也都对我客气起来。
我得说实话——那一晚,我飘了。
你们想想。一个抢馒头被人往死里打、屁股开了花还得趴着睡的小叫花;一个连名字都是张黑心随口安的杂种;一个被守城兵的皮靴踹着脑袋、连狗都不如的贱货——
如今,竟跟这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一帮人,同坐一席。卫公亲自给我布菜,满座的人冲我陪笑。
那种滋味,比满桌的山珍海味,还要醉人。
我那时满脑子想的是:楚凡啊楚凡,你真的,要爬上去了。再往上一步,那身青布差服,就要换成真正的官袍了。到那时候,你就再不是杂种了,你就是楚大人了。
我飘飘然地,把师父的话,忘到了脑后。
也是在卫公府那些日子,我看清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有一回,席间一个姓孟的官儿,不知怎么冲撞了卫公。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不过是几句话没说对。卫公脸上的笑,一丝没变,还亲亲热热地,跟那姓孟的碰了杯。
可没出三天,那姓孟的,就丢了官,下了狱,抄了家。听说连他八十岁的老娘,都被牵连着,发配了。
自始至终,卫公没动一根指头,没说一句重话。他只是笑着,喝着茶,那人就家破人亡了。
我背后,一阵阵地发凉。
我想起清平镇上,那个鸦青色绸袍子的鹰堂的人。我那时以为,穿绸缎的,已经是顶狠的了。
我错了。鹰堂那样的,不过是替人提刀的狗。眼前这位笑眯眯给我布菜的卫公,才是真正握着刀把子、决定让谁生让谁死的人。他杀人,连刀都不必脏,连眉头都不必皱。
这才是真正,站在了吃人这条道的最顶上的人。
而我,正拼了命地,想爬到他身边去。
我没有退。
我跟自己说,楚凡,正因为这世道是这样,你才更得往上爬。你爬到他那个位子,你手里也有了那把刀,就再没人能踩你,能踩王飞李云,能踩任何一个你想护着的人了。
我那时,是真这么信的。
坏就坏在,我一边巴结着卫公,一边,还没歇了查顾家的心思。
我借着办差的便利,悄悄地,把顾家那桩旧案,往深里刨。
刨着刨着,我刨到了一个,让我浑身冰凉的东西。
当年顾家“通敌谋逆”那桩铁案,告发的人里头,有卫公。抄没顾家的家产、田庄、兵权之后,分得最大一份的,也是卫公。
顾家倒了,卫公,正是踩着顾家三百口人的尸骨,爬上去的。
那一刻,我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。
我一直以为,自己也许是顾家的遗孤。我一直巴望着,能查清身世,能给顾家昭雪。
可我如今巴结着、效着命的这位卫公——
竟有可能,就是当年,灭了我“家”的那个人。
我要是顾家的人,那我成什么了?认贼作父,给杀我满门的仇人当狗么?
这个念头,像根刺,扎得我夜里睡不着。
可你猜怎么着——
我到底,还是把它,摁下去了。
我跟自己说,楚凡,你连是不是顾家的人都没准谱呢,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一面之词。你为着这点没影的事,去得罪卫公,断了自己的青云路,值吗?
你先爬上去。爬上去了,是恩是仇,是认是报,到时候还不是你说了算?
我就是这么,又一次,把心里头那点不安,摁了下去。
人就是这样,一步一步,把自己哄进沟里的。
那阵子,只有王飞,越来越不对劲。
他本就不爱说话了。自打我进了卫公的圈子,他跟我,话更少了。
有天夜里,我赴宴回来,一身的酒气。王飞还没睡,蹲在门槛上,等我。
“凡哥。”他闷闷地开口,“咱们……还走不走了?”
“走什么走。”我带着酒劲,没好气,“好不容易在长安站住脚,往哪走?”
“师父说……长安别信。”
“师父师父,师父都死了多少年了!”我那一嗓子,比我想的要凶。
王飞不吭声了。
火光底下,他那张又圆又憨的脸,半天,才挤出一句:
“凡哥,我瞅着……你跟以前,不一样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酒,醒了大半。
可我嘴上,还是硬:“能不一样吗?人总得往前走。难不成,你还想回去当一辈子小偷、小叫花?”
王飞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头,是我在天水城、在江湖路上,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难过。
他没再劝我,低着头,回屋去了。
屋角,李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靠在那儿,没说话,只拿那双沉静的眼睛,看着我们俩。这沉默的兄弟,什么都看在眼里,却什么都没说。
那一晚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
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说,王飞说得对,你变了。
另一个声音说,变了又怎样?这世道,不变,就得死。
两个声音,吵了我一宿。
到天亮的时候,我把它们都摁了下去。我跟自己说,等我爬上去了,等我有了力气,我就什么都好了。我就能护住所有人,我就能给顾家昭雪,我就能让王飞,重新对我笑。
我那时还不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变了,就回不去了。
我更不知道,命运,根本不打算给我“慢慢爬上去”的工夫。
没过几日,卫公就把我叫了去。
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、慈眉善目的样子,亲手给我斟了杯茶。
他说,城里出了点乱子,有一桩天大的差事,要交到我手里。
办成了,那身青布差服,就该换换了。
我那时满心都是顾家,满心都是往上爬。
我一口,就应了下来。
我没有想到,他要我去办的那桩差事,那个人,会跟顾家,会跟我拼命想抓住的那点身世,缠在一处。
我更没有想到,他会把一条鞭子,亲手塞进我手里。
让我,去抽一个,跟当年的我,一模一样的人。
第十五章:鞭子到了我手里
卫公比我想的,要和气得多。
我原以为,能让整个长安都抖三抖的人物,该是何等凶神恶煞的模样。可坐在我面前的卫公,是个保养得极好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一身家常的锦袍,说话慢声细语,端着茶,笑眯眯的,活像哪家慈眉善目的老员外。
他夸我能干,夸我是块难得的料,说卢敬没看错人。
他甚至亲手,给我斟了一杯茶。
我那时候还不懂,越是这样的人,越要命。
张黑心打人,脸上是横肉。魏让杀人,眼里是刀光。可卫公这样的人,要取你的命,脸上还带着笑,手里还给你斟着茶。他们把杀人这件事,做得跟喝茶一样,从容,体面,理所当然。
这才是真正,站在了吃人这条道顶上的人。
※
“城里出了点乱子。”卫公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,“有一小撮逆党,借着十几年前一桩谋逆的旧案,做文章,散布谣言,蛊惑人心,图谋不轨。”
“顾家的案子。”我心里一动。
“聪明。”卫公笑了,那笑意,却没到眼底,“顾家通敌谋逆,铁证如山,是先帝亲笔朱批的铁案。如今有人想替逆党翻案——那是什么居心?那是要打朝廷的脸,动社稷的根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看着我。
“这桩差事,我交给你。把这伙人,连根拔起。首恶,同党,还有他们手里那些妖言惑众的所谓‘罪证’——一样,都不许漏。”
他顿了顿,话里带着话,补了一句:
“办好了,那身青布差服,也该换换了。你想知道的事,我,也未必不能帮你。”
你想知道的事。
我的心,狠狠地,跳了一下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我在查顾家,知道我那点见不得人的、关于身世的妄想。他拿这个,钓我。
我本该听出那弦外之音的。我本该想到,一个能轻飘飘说出“先帝铁案”的人,当年在那桩满门抄斩的案子里,又扮了个什么角色。
可那时候,我满脑子,都是“换官袍”,都是“你想知道的事”。
我应了。
我跪下来,接了这桩差事。
※
抓人那天,下着小雨。
那伙“逆党”,藏在城西一处破院里。统共没几个人,大半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,和几个半大的孩子。我带着不良人冲进去的时候,他们连一句像样的反抗,都没有。
我一眼,就看见了他。
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仆。那个在查抄的宅子里,看见我便老泪纵横、唤我“小公子”的老人。
他叫福伯。
原来,他就是这伙人的首脑。原来这些年,他东躲西藏,散尽家财,就为了一件事——替顾家鸣冤,收集当年构陷顾家的罪证。
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,抬头,看见是我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先是一亮,随即,是更深的、化不开的悲凉。
“小公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怎么……是你……怎么会是你……”
我别开了脸。
我不能认。我穿着这身官衣,带着这帮人,是来抓他的。我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,可我脸上,什么都不能露。
※
从他们藏身的地窖里,果然搜出了一只铁匣子。
卢敬说,卫公要的罪证,多半,就在里头。可那匣子上了三道锁,一时半会儿,打不开。
卢敬要审。要福伯交出钥匙,交出同党。
福伯是条硬骨头。任凭怎么问,他一个字也不说,只是死死地,盯着那只铁匣子,像是在守着,顾家最后一点东西,最后一点尊严。
“老东西,嘴硬。”卢敬半阖的眼睛,眯了起来。他慢悠悠地,踱到那几个被绑着的孩子跟前,“那就,换个法子。”
他一把,揪起其中一个,最小的。
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乞儿。脏得看不清模样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一身的破衣烂衫——是福伯路上收留的孤儿。
卢敬把那孩子,拖到福伯面前,又回过头,看着我。
他从墙上,取下一条皮鞭,慢条斯理地,塞进了我的手里。
“楚凡。”他半阖着眼,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办的头一桩大差事。这投名状,你来。”
“先拿这小崽子,撬开那老东西的嘴。”
※
那条鞭子,落在我手里,沉甸甸的。
我握着它,手心,一片冰凉。
这东西,我太熟了。我屁股上、背上,至今还留着它的印子。我做梦都梦见过它——梦见有朝一日,我也能握着这样一条鞭子,把那些踩过我的人,狠狠地,抽回去。
如今,它真的,到了我手里。
我低下头。
跪在我脚边的那个小乞儿,被卢敬一脚踹得趴在泥水里。他挣扎着,又把头,抬了起来,瞪着我。
他不哭,也不求饶。
他就那么瞪着我。一双眼睛里,全是恨,全是不服,全是一种“老子就算死,也不低头”的狠劲。
那眼神,我太熟悉了。
那是好多年前,在天水城,趴在地上被守城兵拳打脚踢、屁股开了花、心里头却把那些人骂了千百遍的——
我自己的眼神。
雨,下大了。
我举起了那条鞭子。
第十六章:我的手,抖了
鞭子,举在半空。
我只要手腕一沉,这一鞭子,就抽下去了。
抽下去,福伯就会开口,铁匣子就会打开,卫公要的罪证,就会到手。我这桩差事,就办成了。我就能换上真正的官袍,我就能去查我的身世,我就能往上爬——爬到再没有人,能踩我们仨头上的地方。
只要这一鞭子。
脚下那个小乞儿,梗着脖子,瞪着我,等着挨这一下。他不躲。他那双眼睛里头的狠劲,跟当年的我,一模一样。
我认得那双眼睛。
那是趴在天水城的青石板上、被守城兵的皮靴踹着脑袋、却把“他娘的总有一天”咬碎了咽下去的我。
那是看着张黑心的鞭子,落在大虎身上、落在狗子身上、落在自己身上,心里发誓“等老子厉害了,一定抽你几百鞭子”的我。
我要抽的,不是这个小乞儿。
我要抽的,是当年的,我自己。
※
就在鞭子要落下的那一瞬——
我的手,抖了。
抖得很厉害。那条鞭子,怎么也,落不下去。
师父的声音,在我脑子里头,炸开了。
——握刀的手,别抖。该出手的时候,你一犹豫,一哆嗦,死的,就是你自己,还有你身边的人。
——可还有一句,更要紧。手能稳,心可别黑。手稳心又黑的人,迟早,会变成他自己最恨的那种东西。
师父啊师父。
你教我,握刀的手别抖。
可你怎么没告诉我——有那么一种时候,手抖,反倒是对的。
我的手抖了。
因为我的心,还没黑透。
※
那一刻,好多东西,潮水一样,涌了上来。
我想起刘嫂,塞给我那几个焐热的铜板,攥着我的胳膊说“出去了,别学坏”。
我想起王飞那句,拔不出来的刺——“咱们跟当年欺负咱们的那些人,有啥不一样?”
我想起师父,用一辈子的愧疚,最后换来的那一句“今天那娃娃,活下来了”。
我想起天水城外那条碧绿的护城河,想起那天夕阳下,跳进河里的那个少年。那个少年,叼着一根芦苇,望着蓝天,想要好好活出个样来。
——可这样,叫活出个样来吗?
穿着官衣,握着鞭子,去抽一个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的孩子。
这就是我想要的“样”吗?
不是。
这他娘的,根本不是。
※
我手一松。
那条鞭子,“啪”地一声,掉进了脚下的泥水里。
屋里所有人,都愣住了。
卢敬半阖的眼睛,一下子,睁开了:“楚凡,你做什么?”
我没回答他。
我弯下腰,把那个趴在泥水里的小乞儿,扶了起来。
那孩子,愣愣地,看着我。大概是没想到,方才还举着鞭子的人,会来扶他。
我替他拂掉脸上的泥水。我的手,还在抖。
“别怕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也在抖,“没人,再抽你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心里头那块,压了好多年的、沉甸甸的石头,忽然,就轻了。
我知道我完了。我知道我这一下,把官袍、把前程、把身世,把卫公许给我的一切,全都摔进了泥水里。我甚至把我们仨的命,都搭了进去。
可我从没像那一刻那样,觉得自己,是个活人。
不是官差,不是不良人,不是卫公的一条狗,不是什么顾家的遗孤。
就是楚凡。
是那个会为吃一口肉就傻乐、会跳进河里洗澡、会把刘嫂的好记一辈子的,楚凡。
※
“反了!”卢敬厉喝一声,“给我拿下他!”
不良人们,抽刀,围了上来。
就在这时,一声暴喝,一条胖墩墩的身影,像头疯了的牛,直直地,撞进人群,挡在了我身前。
是王飞。
他张开双臂,把我,死死护在身后,手里攥着师父教他的那把笨刀,憨声憨气,却吼得震天响:
“谁也别想,动我凡哥!”
另一边,李云也悄无声息地,绕到了卢敬身后,短刀,已经抵住了他的腰眼。这沉默的兄弟,关键时候,比谁都快,比谁都狠。
我看着挡在我身前的王飞那宽厚的后背,看着他笨拙地、却毫不退缩地,横在刀光里的样子,眼眶,一下子就热了。
师父说得对。
这种实心眼的傻子,护起人来,是不要命的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头,闪过一个念头,快得我自己都没抓住——
师父还说了下半句。这种人……最容易死。
我把这念头,死死按了下去。
“阿飞,李云!”我抹了把脸,一把抄起地上那只铁匣子,又拽住那个小乞儿,“扶上福伯,走!”
※
那一夜,下着大雨。
我们几个,护着一老一小,从不良人的刀阵里,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我楚凡,亲手穿上的那身官衣,又亲手,把它撕了个粉碎。
我不知道,前头是死,是活。
我只知道——
我的手虽然抖了,可我的心,没黑。
师父,你看见了吗。
第十七章:什么都不是
我们躲进了城南,一处废弃的染坊。
外头大雨如注,卫公的人,正满城搜捕我们。染坊里头,福伯伤得不轻,靠在墙角,气息奄奄。那个小乞儿,守在他身边。王飞、李云,在门口望风。
我抱着那只铁匣子。
这匣子里头,是福伯用半辈子换来的、顾家蒙冤的罪证。也是——我一直拼命想抓住的,我身世的真相。
我撬开了那三道锁。
匣子里头,是一沓泛黄的信,几本账册,还有一卷画像。
我一张一张地翻,啃着那些我不太认得全的字。卫公当年,如何构陷顾家,如何一步一步,把一桩“通敌谋逆”的罪名,扣到顾家头上,又如何在顾家倒了之后,瓜分了顾家的家产、田庄、兵权——桩桩件件,都在里头。
顾家是冤枉的。
满门三百余口,是被卫公那样的人,活活害死的。
※
我翻到最后,是那卷画像。
画上,是顾家满门。我的手,有点抖。我一个一个地找。我在找那个“乱中失踪、下落不明”的幼子。
我在找——我自己。
福伯挣扎着,凑了过来。
“小公子……”他喘着气,枯瘦的手指,颤巍巍地,点向画像角落里,一个被奶娘抱在怀中的婴孩,“这就是您……您周岁那年,画的……”
我盯着那婴孩,看。
看不出什么。周岁的娃娃,都是一个样。
“福伯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你怎么……就敢认定,我是顾家的人?”
福伯老泪纵横,絮絮叨叨地说,您这张脸,跟顾家二爷一个模子;您这双眼睛,跟夫人一样;您天生,就有一股贵气……
我心里头那点火苗,又被他,撩了起来。
※
可就在这时,李云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,拿着匣子里那几本账册中的一本。这沉静的少年,记性最好,心也最细。
“凡哥。”他的脸色,有点古怪,“这本册子上,记着顾家的事……我念给你听。”
他翻开那本被虫蛀了边的旧册,一字,一句地,念了下去。
册子上记着,顾家蒙难那一夜,满门被屠。那个襁褓里的幼子,确实,在乱中,被一个忠仆抱着,逃了出去。
可那忠仆,没能逃远。
当夜大雪。那忠仆抱着孩子,跑到城外的乱葬岗,被卫公的追兵赶上,死在了那里。孩子,也一并……
“……幼子尸身,与忠仆同葬于乱葬岗,事毕回报。”李云的声音,越来越轻,“后头,还有卫公亲信的,画押。”
※
染坊里,静了下来。
只剩外头的,雨声。
那个襁褓里的顾家幼子,十几年前那个大雪的夜里,就已经死了。死在乱葬岗,跟那个忠仆,葬在了一处。
他没有失踪。
卷宗上那句“下落不明”,是卫公的人,为了遮掩自己斩草除根的手段,故意,写下的。
顾家,是真的,满门尽绝了。一个,都没剩下。
我手里的画像,飘落在地。
我不是顾家的人。
我从来,都不是。
※
我转过头,看着福伯。
福伯整个人,都僵住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,那点支撑着他的执念,一寸,一寸地,塌了下去。他喃喃地说: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我明明……明明看着您,就像……”
我懂了。
福伯,没有骗我。
他只是,疯了。
他守着顾家的冤屈,守着那个没能保住的小公子,守了十几年。这执念,把他熬干了,也把他,熬糊涂了。他太想,太想那个孩子,还活着了。所以当他看见我这张,有几分相似的脸,便把这十几年的念想,一股脑,全扑了上来,自己,骗了自己。
他认我作小公子,不是因为我真是。
是因为,他太需要——我是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我楚凡,到头来,什么都不是。
我不是什么将门遗孤,不是什么世代忠烈的顾家的血脉。我血里头,没有半点贵气。我就是个没爹没娘、连姓都是张黑心随口给的、贱命一条的孤儿。
从头到尾,都是。
※
我蹲在那张飘落的画像旁,蹲了很久,很久。
我以为我会大哭一场,或者,会恨,会不甘。
可是没有。
蹲着蹲着,我忽然想起了师父。想起他临死前,望着天,对我说的那句话。
——别信命。命,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我那时不懂。我那时满心想的是,我楚凡的命,生来,就不该是贱命。
这一刻,蹲在这破败的染坊里,蹲在“什么都不是”的泥底里,我忽然,懂了。
是啊,我什么都不是。我血里头没有贵气,我的命,生来,就是一条不值钱的贱命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方才在那破院里,我扔掉那条鞭子、扶起那个小乞儿的时候——
那一下,不是因为我是顾家的人。顾家的人,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。
那一下,是我,楚凡,一个贱命的孤儿,自己选的。
我没去抽那个孩子。不是因为我血里头干净。是因为我自己,不肯,让它脏。
师父说得对。
我是什么人,不是我那条命,生来定的。
是我自己,一回,一回,选出来的。
※
我慢慢站了起来。
我把那张画像,捡起来,轻轻盖在福伯身上——
他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咽了气。脸上,却是十几年来,头一回的,安详。
他到底,没能等到顾家昭雪。
可他临死,信着小公子还活着。
也好。
我抹了把脸,回过身。
王飞、李云,还有那个一直怯生生看着我的小乞儿,都在看着我。
“凡哥……”王飞小声问,“咱们……接下来咋办?”
我看了看怀里那只,装着顾家冤屈的铁匣子,又看了看那个,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的孩子。
我心里头,那条路,头一回,清清楚楚。
“出城。”我说,“这破地方,咱们,也待够了。”
第十八章:进城走的城门,出城走的水沟
来长安那天,我们是从那座高得望不见顶的城门,堂堂正正,走进去的。
走的那天,我们是从一条臭烘烘的排水沟里,钻出去的。
这事说来好笑。可那时候,我一点也,笑不出来。
卫公的人,把九座城门,都封死了,画影图形,满城搜捕。我们几个,护着那个小乞儿,揣着那只要命的铁匣子,在长安的阴沟暗巷里,躲了三天三夜。白天不敢露头,夜里才敢挪窝,啃着捡来的、发霉的干粮。
※
那只铁匣子,是顾家三百条人命的冤屈,也是能要了卫公半条命的东西。
卫公拼了命,也要追回它。一来要灭口;二来——只要这匣子里的罪证,不见天日,他构陷忠良、瓜分顾家的那些脏事,就永远是“先帝铁案”,永远,没人敢翻。
我本可以把它扔了。
扔了它,卫公或许,就不会追得这么凶了。
可我没有。
我也说不清为什么。福伯用半辈子换来的东西,那个含着笑死去的老人,那满门含冤的三百口……我做不到,把它当废纸,扔了。
我楚凡这辈子,认准的死理不多。可有一条,我认——
欠下的,总得有人还。冤死的,总得有人记着。
※
我们从水沟里钻出来的时候,一个个臭得没法闻,跟从泥里捞出来的耗子似的。
到了城外,王飞瘫在地上,喘着粗气,还不忘咧嘴:“凡哥,咱这……进城走城门,出城钻沟子,亏不亏啊。”
我没好气地,踹他一脚:“就你话多。”
那个小乞儿,怯生生地,跟在我们后头,瘦得风一吹就倒。从破院里被我扶起来那一刻起,他就再没离开过我们半步,像条认了主的小狗。
我蹲下来,问他:“你叫什么?”
他低着头,瓮声瓮气:“狗……狗剩。”
狗剩。
我心里头一动。
我想起我自己。我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,“楚凡”这两个字,还是张黑心喝醉了酒,随口给我安的。我们这样的孩子,生下来,就是“狗剩”“杂种”“贱货”,名字里头,都透着一股子,没人拿你当人的味道。
“这名儿不好。”我说,“以后别叫了。”
王飞凑过来,憨头憨脑地,出主意:“那叫王二胖咋样?跟我姓!管饱!”
“去你的。”我把他推开,看着那孩子,想了想,“我也是没爹没娘,姓是别人随口给的。你要是不嫌弃,往后……就跟着我,姓楚吧。”
那孩子,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楚生。”我说,“好好活着的,生。”
我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张黑心当年随口给我安名字的样子,忽然,就晃过我眼前。
一样,是给一个没人要的孤儿,起名。
可我盼着这孩子,能跟我,不一样。我盼着“楚生”这两个字,是带着点念想的,不是随口,扔下的。
楚生咧开嘴,想笑,眼泪,却先掉了下来。
我别过头去,没让他们,看见我的眼睛。
※
我们离开了长安。
走出去老远,我回过头,最后,看了一眼那座城。
暮色里,长安那头巨兽,依旧金光闪闪,趴在大地上,张着它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口。城里头,朱门照旧酒肉,阴沟照旧冻死骨。我来过,我爬过,我险些被它嚼碎、咽下去,又侥幸,从它的牙缝里,逃了出来。
我想起金光寺那个老和尚。
——天水有天水的缘,长安有长安的缘。
老秃驴,你说的没错。长安,果然有我的缘。
只是这缘,是噩缘。
我也想起了师父,想起他临死前,望着天,气若游丝的那句话。
——长安……人吃人,比鹰堂还狠……别信它……
师父,你也,说对了。
我收回目光,不再看它。
我牵起楚生的手,招呼上王飞、李云,转身,头也不回地,往北,去了。
※
那时候我以为,离开了长安,离开了卫公,我们就能喘口气了。
我不知道,卫公的爪子,比我想的,要长得多。
我更不知道,比卫公更可怕的东西,正在这片天底下,悄悄地,张开了口。
那一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
开春的时候,天下,就乱了。
第十九章:天下要乱了
大赵国,撑不住了。
这些年,我虽是个市井里滚大的小人物,可有些事,闭着眼也能闻出味来。北边的仗,打了一年又一年,越打越败。朝廷里头,卫公那样的人,一个赛一个地,往自己兜里搂钱,搂兵权。地方上的节度使,一个个手握重兵,早不把长安那位,放在眼里了。
这国家,就像一间被白蚁蛀空了的大屋子,外头看着还光鲜,里头的梁柱,早烂透了。
只等一阵风。
那阵风,开春就来了。
北边的节度使反了。打着“清君侧、诛卫公”的旗号,几十万大军,朝着长安,压了过来。一路上,州破城陷,烽火连天。
我们仨,带着楚生,正撞在这股洪流里头。
※
我这辈子,见过张黑心的鞭子,见过鹰堂的刀,见过卫公笑里藏刀的脸。我以为,我已经见识过这世上最坏的东西了。
乱世告诉我,我还是太嫩了。
我头一回看见,什么叫尸横遍野。我头一回看见,整座整座的村子,被烧成白地;看见易子而食;看见人命,贱得连草都不如。当兵的杀百姓,溃兵比贼还狠,饿红了眼的难民,能为半块饼,把人活活咬死。
天水城里,我以为“吃饱饭”,是天底下最卑微的理想。
乱世里,我才知道,“活着”这两个字,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了。
我们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潮里,往南逃。我护着楚生,王飞、李云护着我。师父教的那点本事,在乱世里,成了保命的根本。多少回,要不是王飞那身不要命的蛮力,要不是李云那一手阴狠的快刀,我们几个,早就成了路边那些没人收的尸首中的,几具了。
※
也是在这逃难的路上,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把那只铁匣子,看得比命还重。
乱世里,旧的天,要塌了。卫公那样的人,靠着先帝的“铁案”作威作福,可如今打过来的大军,旗号,就是“诛卫公”。我隐隐觉得,这匣子里头的东西,那三百条人命的冤屈,也许……到了能见天日的时候了。
我不光是为了顾家。
我是为了福伯,为了师父,为了刘嫂,为了大虎、二柱子,为了天底下所有像我们这样、被人踩在脚底下、连喊冤都喊不出一声的人。
我想,哪怕我楚凡什么都不是,哪怕我这条命,贱得不值一文,我也想把这桩冤,亲手,捅出去。让那些高高在上、杀人还笑着喝茶的人,知道知道——
这世上,还有人,记着。
这个念头一起,我就再没安生过。
因为卫公也明白这个理。
天下越乱,他越要把这匣子,追回来。乱世里,正好杀人灭口,神不知,鬼不觉。
※
果然,没过多久,我就发现,有一伙人,一直缀在我们身后。
那伙人,不像难民,不像溃兵。他们沉默,干练,杀气腾腾,像一群嗅着血的狼。
为首的,是个我认得的人。
卢敬。
那个把我招进不良人、又亲手把鞭子塞进我手里的,卢头儿。
当初是他,领着我,一步步走上那条路。如今,又是他,奉了卫公的命,跟在我们屁股后头,要取我们的命,要夺回那只匣子。
领我进门的人,成了,索我命的人。
我心里头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我只知道,这一回,躲,是躲不掉了。
※
那天黄昏,我们被卢敬那伙死士,追进了一片荒山。
前头是断崖,后头是追兵。
我们几个,退到了崖边一棵半枯的老树下。
夕阳,正一点一点,往那山的那头,沉下去。
我握紧了师父留下的那把卷刃刀,把楚生,死死护在身后。王飞和李云,一左一右,站到了我身边。
卢敬带着人,慢慢地,围了上来。他半阖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当年的“赏识”,只剩下,索命的冷。
“楚凡。”他慢悠悠地,开口,“把匣子交出来。看在师徒一场,我给你们,留个全尸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只是回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。
王飞咧开嘴,冲我,憨憨地,笑了一下。
那是我这辈子,见他笑的,最后一回。
第二十章:那个看夕阳的少年
那一场仗,怎么打的,我后来记不太清了。
人到了那种时候,脑子是空的。只剩下一件事——活下去,护住身边的人。
卢敬带来的,是卫公豢养的死士,个个都是好手。我们三个,护着一个孩子,背靠断崖,是死局。
我只记得,师父那把卷刃刀,在我手里,一刀一刀,砍得我虎口都裂了。我只记得,李云的快刀,又狠又准,撂倒了几个,自己肩上,也插了一支弩箭。我只记得,王飞像头护崽的疯牛,挥着那把笨刀,吼着“谁也别想动我凡哥”“谁也别想动楚生”,把扑上来的人,一个一个,硬生生地,撞开。
他护人的那几招,是师父教的。师父说,护人不要命。
他练了一路。从清平镇,练到长安,练到这片荒山。他说,谁也别想再从他跟前,抢走人。
夕阳,在我们背后,一寸一寸地,往下沉,把整片荒山,把每个人的脸,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※
我们撑不住了。
我胳膊上、腿上,添了好几道口子。李云半边身子,都麻了。楚生被我死死护在身后,吓得说不出话。
卢敬看出了我们的力竭,嘴角,扯出一丝冷笑。他不慌不忙,从身后一个死士手里,接过一张,上了弦的劲弩。
他要的是匣子。匣子在我身上。
可他没瞄我。
他那半阖的眼睛,眯了起来。那张弩,冷冷地,对准了我身后的——楚生。
我懂他的意思。他知道我护着这孩子。他要先射这孩子,乱我的心神。
弩机响的那一声,又轻,又脆。
我离得太远,刀也来不及挡。我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,朝着楚生,激射而来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那一瞬间,我以为,我又要眼睁睁看着一个人,死在我面前了。
就像当年的大虎。就像清平镇外的师父。就像我这辈子,眼睁睁看着的,那么多人。
※
可这一回,有个人,比那支箭,还快。
一条胖墩墩的身影,猛地,横了过来,扑在了楚生身前。
那支弩箭,“噗”的一声,深深地,扎进了他的后背。
是王飞。
时间,好像在那一刻,停住了。
夕阳血红。王飞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,把楚生整个护在身下,僵了一下,然后,慢慢地,慢慢地,倒了下去。
“阿飞——!”
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冲过去的。等我反应过来,我已经,抱住了他。
那支弩箭,扎得很深。血,顺着他的后背,一股一股地,往外涌,把我的手,染得滚烫。
我手忙脚乱地,去按,去堵,跟当年抱着师父时,一模一样。一点用都没有。我连一支箭都拔不出来,我连血,都堵不住。
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阿飞,你撑住,你别吓我,”我语无伦次,“咱们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”
※
王飞躺在我怀里,脸,已经白得没了血色。
他费力地,转动眼珠,先是,看了看身后。
楚生好好的,吓傻了,可一根汗毛,都没伤着。
王飞看清了,咧开嘴,笑了。
那笑容,憨憨的,傻乎乎的,跟好多年前,在天水城外那条河里,跟我们一起戏水时,一模一样。跟他抱着一只偷来的红烧肉、傻乐着说“神仙过的也就这日子”时,一模一样。
“凡哥……”他的声音,轻得像一缕风,“我……我护住了……”
我护住了。
这话,我听过。
师父临死前,望着那个被他护下的娃娃,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今天那娃娃,活下来了。”
原来这傻子,一直都记着。记着师父教他的,记着师父是怎么死的。他把师父没走完的那条路,走到了头。
“你护住了,”我哭得不成样子,一个劲地点头,“阿飞,你护住了,你最厉害,你护住了……”
“那就……好……”
※
王飞还想再说什么。他的嘴唇,动了动。
我把耳朵,凑过去。
我听见他,用那点快没了的力气,含含糊糊地,说了半句——
“……凡哥,等……等打跑了他们……咱们……去……去吃肉……”
他没能把那个“肉”字,说完。
抱着我手腕的那只手,松开了。
※
那个皮糙肉厚、挨三十鞭子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的王飞;那个我做梦咬了他一口、他能杀猪般嚎叫起来的王飞;那个把仅剩半块饼掰给师父、把偷来的肉先塞给兄弟的王飞;那个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、只会笨手笨脚地、不要命地护着身边人的王飞——
死在了那片荒山上,死在了一轮血红的夕阳里。
为了护住一个,他认识还不到半年的、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的孩子。
夕阳,沉下去了。
最后一缕光,落在他还带着笑的脸上。
我抱着他,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这辈子,送走过很多人。二柱子,大虎,福伯,师父……我以为,我早就习惯了。
可那一刻我才知道,有些人,你一辈子,也习惯不了。
※
——很多年后,我依然还记得,这天的夕阳。
我也依然记得,好多好多年前,在天水城外那条碧绿的护城河边,那个嘴里叼着一根芦苇、躺在大柳树下、望着蓝天傻乐的少年。
那天,他问我,凡哥,你想什么呢。
我说,看夕阳。
他说,那我们一起看吧。
我说,好。
我们一起,看了那么多年的夕阳。
到头来,我却只能,一个人,看了。
闪回:那一晚,王飞说他想开个肉铺
我跪在那个还没填上的坑边,迟迟没动手。
我总想起一个晚上。
那是我们逃出长安之后,往南走的路上。那阵子天还没大乱,难得有几日安生。我们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歇脚,楚生那时刚跟我们没多久,怯生生的,话也少。
那天,王飞不知从哪儿,弄回来一大块肉。
我没问他怎么弄来的。看他那贼眉鼠眼又得意洋洋的样子,多半又是顺的。这憨货,别的本事没长进,偷肉的本事,跟当年在天水城薅郑屠的红烧肉时,一模一样。
他拿树枝把肉串了,架在火上烤。油滴进火里,滋滋地响,香味窜得满庙都是。
王飞蹲在火边,烤得满头大汗,眼睛却放着光。他守着那块肉,比守着什么宝贝都上心,时不时翻一下,嘴里念叨着“快了快了”。
肉烤好了,他第一筷子,没给自己。
他撕下最大的一块,吹了又吹,塞给了楚生:“娃,吃。多吃点,长肉。瞧你瘦的,跟根豆芽菜似的。”
然后是我,是李云。
自己呢?自己留了最小、最焦的那一块,啃得满嘴流油,还直说香。
我笑他:“阿飞,你这辈子,是不是就图个吃肉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他理直气壮,把嘴一抹,“有肉吃,有兄弟,还有啥不知足的。”
那一晚,火烧得很旺。我们几个,难得地,都松快。
楚生吃饱了,靠着王飞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王飞怕惊着他,半边身子僵着,一动不敢动,任由那孩子枕着他的胳膊,把他压得发麻,也舍不得挪。
夜里有点凉。王飞把自己那件破褂子脱下来,轻手轻脚地,盖在了楚生身上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了师父。好多年前那个夜里,师父也是这么,把破袍子脱下来,盖在睡着的李云身上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
这傻子,把师父的样子,一点一点,都学了去。
“凡哥。”王飞压低了声音,忽然跟我说话,“你说,等天下太平了,咱们干点啥好?”
“你想干啥?”我逗他。
他想都没想,咧开嘴,傻乎乎地笑:“我想开个肉铺。”
“肉铺?”
“嗯!”他来了精神,声音却还压着,怕吵醒楚生,“开个大大的肉铺。猪肉、牛肉、羊肉,啥都有。咱仨,不,咱四个,往后顿顿吃肉,管够。让楚生这娃,长得壮壮的。”
“我还要回天水城一趟。”他越说越起劲,“把郑屠那条黑狗,给炖了。炖一大锅狗肉火锅。我记着仇呢,被那畜生追了三条街。”
我噗地笑出来。
“就你那点出息。”我说,“折腾半天,还是为了一口吃的。”
“吃的咋了。”王飞不服气,小声嘟囔,“能让兄弟天天吃饱饭,有肉吃,这就是天底下顶顶要紧的事。”
“……凡哥,你不也说过么。这就是,你的理想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火光跳动。我望着这个傻乎乎的、满脑子只装着一锅肉和几个兄弟的胖子,一时,竟说不出话来。
是啊。每顿都有肉吃,不再饿肚子。
这是好多年前,在天水城那个破窝棚里,我说过的,最最朴素的理想。
原来他一直记着。
原来这憨货,把我那个小小的、不值钱的理想,当成了他自己的,揣了这么多年。
“好。”那一晚,我望着火,轻轻应了他,“等太平了,咱就开肉铺。你掌勺,我管账,李云看门,楚生跑堂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王飞高兴坏了,差点又要嚷,赶紧捂住嘴,回头看了看怀里的楚生,见没吵醒,才放下心来,冲我傻笑。
那一晚的火,那一晚的肉,那一晚他傻乎乎的盼头——
我记了一辈子。
……
肉铺,到底没能开成。
天下,也没等到太平。
他那些个傻乎乎的盼头,顿顿吃肉,炖了那条黑狗,看着楚生长壮——一个,都没来得及。
他这辈子,最后来得及做的事,是替楚生,挡了一箭。
我蹲在坑边,捏着那块烤过肉、如今早就空了的、想象里的地方,捏着我们那个没能开成的肉铺,捏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我拿起那把师父留下的、又传给我的刀,开始,给我的兄弟,刨坑。
第二十一章:又刨了一个刚好容人的坑
救了我们的,不是什么侠客,不是什么好人。
是乱世。
就在卢敬要补上最后一刀的时候,山下,涌上来一股溃兵。也不知是叛军还是官军,反正是一群杀红了眼、抢红了眼的乱兵,黑压压地,朝这边冲了过来。
乱世里,没有谁是谁的人。卢敬那帮死士,转眼,就被卷进了更大的厮杀里。
我抱着王飞,李云拖着我,连滚带爬地,趁着这片混乱,钻进了荒山深处。
那只卫公拼了命要追回的铁匣子,还在我身上。
卢敬,没能得手。
后来我听说,他和他那帮死士,大半,都没能从那场乱兵里,活着出来。
你看,这就是乱世。它吃人,不挑人。它吃我们这样的蝼蚁,也吃卫公的爪牙。卢敬领着我走进那条路,又奉命来取我的命,到头来,他自己,也成了这盘大棋里,一颗被随手,抹去的子。
我没有半分痛快。
我只是抱着我那个,再也不会喊我“凡哥”的兄弟,在荒山里,走了很远,很远。
※
我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,停下。
又是一处向阳的坡。
跟当年埋师父那处,像极了。
我和李云,轮流用手、用刀、用一切能用的东西,在那片坡地上,刨一个坑。
刨着刨着,我忽然,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。
那一年,在天水城,我们也刨过一个坑。给张黑心刨的。那时候,我们在屋里,刨了个刚好能容下他的坑,把那个磋磨了我们半辈子的恶人,扔了进去,掩埋了。那一天,我觉得我们解脱了,自由了。我以为,那是我这辈子,刨的最痛快的一个坑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同样是刨一个“刚好容人的坑”,给仇人刨,和给兄弟刨,是两回事。
给仇人刨坑,我刨得手都不抖。
给王飞刨坑,我刨一下,心,就疼一下。我刨得那么慢,那么慢,好像只要这坑刨不好,他,就还没真的走似的。
※
坑,到底还是刨好了。
我们没有棺木,没有碑。跟葬师父那时,一样。
我把王飞放进去。他脸上,还带着那点傻乎乎的笑。
我从他怀里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是那根弹弓。
从天水城出来那天,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时,这憨货什么都肯扔,唯独这根破弹弓,捡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捡起来,死活舍不得。这些年,颠沛流离,他别的没留下,这根弹弓,却一直,贴身揣着。
我捏着那根弹弓,捏了很久。
我本想把它留下,给我自己,留个念想。
可我到底,还是把它,轻轻放回了他怀里。
他喜欢的东西,让他带着吧。到了那头,要是闷得慌,还能打打鸟。
“阿飞。”我蹲在坑边,哑着嗓子,跟他说话,“你先走一步。师父在那头呢。你见着他,替我……替我给他磕个头。”
“告诉他,他教的那句话,我记着呢。手别抖,心别黑。我……我守住了。”
“你也守住了。你比我,还早守住。”
楚生扑通一声,跪在坑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这孩子,是被王飞用命换下来的。他冲着那个救了他的胖子,一个头,一个头地,磕,磕得额头,都出了血。
我没拦他。
这条命,是该这么磕的。
※
我们把土,一捧,一捧地,填了回去。
填到最后,那点傻乎乎的笑,那根破弹弓,那个一辈子不要命护人的少年,就都埋进了这片向阳的坡地里,再也,看不见了。
李云一直没说话。这个最沉默的人,从头到尾,一滴泪都没掉。可我知道,他心里头那道口子,比谁都深。
填完最后一捧土,他忽然开了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凡哥。”他说,“咱们……还剩两个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抬起头,望着天。
当年从天水城出来的,是三个少年。一个叫楚凡,一个叫王飞,一个叫李云。我们一起讨过饭,一起偷过东西,一起挨过打,一起在夕阳下跳进河里,洗过澡。我们说好了,要一起,活出个样来。
如今,只剩两个了。
※
那一刻,我心里头那点,从离开长安起就憋着的火,忽然,烧得旺了起来。
我从怀里,掏出了那只铁匣子。
我盯着它,一字,一句,对自己说:
这桩冤,我一定要捅出去。
卫公那样的人,凭什么笑着喝茶、杀人,还能活得好好的?凭什么师父死了,福伯死了,王飞死了,那些害人的,倒一个个,活得人模狗样?
不行。
这世道烂,我认。可我楚凡,偏不认这个命。
——别信命。命,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师父,你这句话,我现在,才算真的,听懂了。
第二十二章:我终究没能给刘嫂盖那间屋
那场仗,打了三年。
三年里,旧的天,塌了。
“诛卫公”的大军,最终还是破了长安。我没有亲眼去看,可我听说了——卫公到死,都没明白,他经营了半辈子的泼天富贵,怎么就一夜之间,烟消云散了。他被乱兵拖出府门的时候,据说,还在喊,他是有功于社稷的忠良。
没有人听他的。
那个曾经笑着给我斟茶、笑着要取我性命的人,最后的下场,比他害死的那些人,还要难看。
我没去看他的死。
※
我做了另一件事。
我托人,把那只铁匣子里的东西,连同我知道的一切,递到了新朝主事人的手里。乱世重定,新朝要立威,正缺这样一桩“前朝构陷忠良”的铁案,来彰显自己的清明。
顾家,平反了。
满门三百余口的冤屈,沉了十几年,到底,见了天日。朝廷下了文书,要为顾家昭雪,重修祠堂,厚加抚恤。
我捧着那张,迟到了十几年的昭雪文书,站了很久。
我心里头,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。
因为顾家,早就一个人,都不剩了。
福伯,用半辈子守着这桩冤,没能等到这一天。师父,死在了清平镇外。王飞,死在了那片荒山上。
正义……来了。
可它来得那么慢,那么晚。等它终于晃晃悠悠地,走到跟前,该看见它的人,一个,都不在了。
我这才明白,这世上有些债,就算还上了,也补不回什么。该碎的,早碎了。一纸昭雪的文书,压不住一座坟,唤不回一个人。
※
办完了这件事,我心里头那根弦,松了下来。
我忽然,很想回一趟天水城。
我想刘嫂了。
我想起好多年前那个夜里,她举着油灯,把焐热的铜板塞进我怀里,攥着我的胳膊说“出去了,别学坏”。我想起我把那句“发达了一定回来报答你”,咽回了肚子里。
我那时就想好了——等我出息了,挣了大钱,一定回来,给刘嫂盖一间大屋,让她天天有肉吃,再不用守着那个小破饼摊,起早贪黑。
如今,我虽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,可给刘嫂盖间屋、让她安享晚年的钱,我还是有的。
我带着楚生,回了天水城。
※
天水城也经了乱世,破败了许多。可卢石桥还在,护城河还在,水还是那么绿。金光寺的钟声,也还在响。
我一路打听,找到了城南,刘嫂那个饼摊的旧址。
饼摊没了。那地方,盖起了一间杂货铺。
我问铺子的主人,先前在这儿卖饼的刘嫂,如今搬去了哪里。
那人愣了一下,说,刘嫂啊,早没了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不稳。
“有些年头喽。”那人想了想,“就乱世头一年那个冬天吧。那年冷,粮也贵,她一个孤老婆子,没熬过去……走的时候,没遭什么罪,睡过去的。”
我没有再问下去。
※
我站在那间杂货铺门口,站了很久,很久。
乱世头一年那个冬天。
那时候,我正带着王飞、李云,在逃难的路上,九死一生。我连自己的命,都顾不上。
我没能赶回来。我没能给她盖那间屋。我没能让她,哪怕,多吃上一顿肉。
师父临死前说过,长安别信。可还有一句话,是我自己,很多年前就懂的道理——
这世上有些话,是说不得的。说了,就再没机会,兑现了。
那年在刘嫂门口,我把“报答”两个字,咽回了肚子里,以为来日方长。
原来,根本没有来日。
※
我蹲在城南那条街上,像个孩子一样,哭了。
楚生不知所措地,站在我旁边。他不知道刘嫂是谁。可他懂,我是真的,很伤心。
那天傍晚,我在卢石桥下,给刘嫂,烧了点纸。
我没有给她盖成那间大屋。
我只能,买了一大块最好的酱牛肉,摆在桥头,对着那条她走过无数回的街,轻轻地,说了一句:
“刘嫂,我回来了。”
“肉,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“……对不住,来晚了。”
护城河的水,在暮色里,静静地,淌着,跟好多年前,一模一样。
第二十三章:很多年后,那天的夕阳
很多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天下乱过,又重新太平了。我老了。镜子里那个人,鬓角全白了,脸上的沟壑,一道一道,盛着这大半辈子的风霜。
我没有飞黄腾达。
你们要是指望听一个小叫花,后来怎么封侯拜相、怎么富甲一方的故事,那要叫你们失望了。我楚凡,从头到尾,都是个小人物。乱世里,我护着李云和楚生,在天水城外不远的一个小镇上,落了脚。
我开了间小小的镖局,不大,接些护送货物、保人平安的活计。挣的钱不多,够吃饭,够吃肉。
我那个最朴素的理想——每顿都有肉吃,不再饿肚子——到头来,我是实现了。
只是,当年那个为了一口肉就能傻乐半天的少年,再也回不来了。如今真的天天有肉吃了,我却常常,吃不出什么滋味。
※
楚生长大了。
这孩子,被我和李云拉扯大,学了一身的本事。他比当年的我们,都出息。镖局里里外外,如今都是他在张罗。
我把师父教我的,一样一样,都教给了他。
我教他用刀。我跟他说,握刀的手别抖。可我也跟他说——师父当年没来得及告诉我的那半句——有那么一种时候,手抖,反倒是对的。
我教他:手能稳,心可别黑。手稳心黑的人,迟早会变成他自己最恨的那种东西。
我还教他一件事,是师父没教过的,是我自己用大半辈子,一点一点,悟出来的。
我跟他说:这世上的人,分两种。一种,是踩人的。一种,是护人的。你被人踩过,将来有了力气,你是去踩别人,还是去护着那些跟你当年一样、被踩在底下的人——这是你自己选的。
跟你这条命值不值钱,没关系。
跟你爹是谁、你是哪家的种,也没关系。
是你自己,一回,一回,选出来的。
楚生记住了。
※
前些日子,他从外头,带回来一个浑身是伤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叫花。那孩子,被人欺负得狠了,一双眼睛里头,全是恨,全是不服。
楚生蹲下来,把那孩子扶起来,给他拍掉身上的泥,轻声说:别怕,没人再欺负你了。
我远远看着,眼眶,一下子,就热了。
好多好多年前,在长安一个下着雨的破院里,我也是这么,扶起过一个孩子的。
我曾经以为,恶是除不尽的。你毒死一个张黑心,会长出一个疤六;你逃开一个疤六,会撞上一个卫公。恶像野草,拔一茬,又长一茬,怎么也除不完。
我灰心过很多年。
可如今我看着楚生,看着他扶起那个孩子的样子,我忽然,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善,其实也是这样的。
它也像野草。师父护过的人,会去护别人。被护过的人,将来也会去护别人。一茬,又一茬,谁也除不尽。
恶除不尽,善,也除不尽。
这天底下,就是这么,一边烂着,一边,又一茬一茬地,长出新的好人来。
想明白这个,我心里头,那点压了大半辈子的沉,好像,轻了那么一点。
※
今天是个好天。
傍晚,我和李云,两个老头子,搬了两张小凳,坐在镇外的河边上。
这条河,让我想起天水城外那条护城河。水也是这么绿,夕阳也是这么,把半边天,都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。
我们俩,什么也没说。
我们很少提起王飞。
不是忘了。是太记得了。有些人,你把他放在心里头最深的地方,轻易,是不敢去碰的。一碰,就疼。
可我知道,李云在想他。我也在想他。
※
我想起好多好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夕阳底下,在天水城外那条河边。
我嘴里叼着一根芦苇,躺在大柳树下,望着蓝天。
王飞凑过来,问我:凡哥,你想什么呢。
我说,看夕阳。
他说,那我们一起看吧。
我说,好。
那时候我还想不明白,金光寺那个老和尚说的“缘”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我也想不明白,怎么样,才算活出一个样儿来。
如今我老了,想明白了。
缘这个东西,有好有坏。它让我遇着了张黑心、疤六、卫公,也让我遇着了刘嫂、师父,遇着了王飞和李云,遇着了楚生。它给了我满身的伤,也给了我,这一路上,舍不得的人。
至于活出个样儿——
我没大富大贵,没建功立业。可我这一辈子,没去踩过比我弱的人。我从鞭子底下,捞出过一个孩子。我替三百个冤死的人,讨回过一个迟来的公道。我守着师父那句话,守着刘嫂那点好,跌跌撞撞,走到了今天。
我没变成,我最恨的那种人。
就这一样,我觉得,我这一辈子,没白活。
※
夕阳,一点一点,沉下去了。
我望着那满河的金光,忽然想起,第二章里我说过的一句话。
——原来世上的事情,不只有悲惨,还有美好。
那时候我是个少年,半懂不懂地,说了这么一句。
走过了大半辈子,我才算真的,懂了。
是啊,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悲惨。有饿死的人,有冻死的人,有被鞭子抽死的人,有像王飞那样,为了护人,把命都搭进去的人。
可也正因为有这些悲惨,那一点一点的美好,才显得,那么金贵。
一块焐热的铜板,半块掰开的饼,一句“咱们一起看夕阳”,一个被从泥里扶起来的孩子——
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,撑着我们这些不值钱的人,在这个又烂又美的世道里,一辈子,一辈子地,活下去。
※
“阿凡,”身边的李云,忽然开口了,声音也老了,“你看那夕阳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真好看。”
河水碧绿,夕阳如血。
我好像又看见,好多好多年前,那三个在河里戏水、快活得像林中鸟儿的少年。
我好像又听见,那个嘴里叼着芦苇的胖少年,傻乎乎地,在我耳边说:
——那我们一起看吧。
——好。
我们一起看。
阿飞,我们,一直,一起看着呢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