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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la · 中篇小说

少年游

少 年 游

长篇小说 · 定稿

全二十三章 · 2026

目 录

第一章:如果说理想是吃饱饭,你会不会嘲笑我

我叫楚凡。

这名字不是我爹娘给的。我没爹娘。是张黑心有一年喝醉了酒,瞧我在墙根底下啃半块发了霉的饼,随口安上的。他说,你这小子,长得平平凡凡,就叫楚凡吧。说完打了个酒嗝,倒头就睡。

我那时还小,不懂好赖,听了还挺高兴,觉得总算有个像样的名字了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对张黑心那样的人来说,给我们这些孤儿起名,跟给一条狗、一头牲口挂个牌子,没什么两样。叫什么都行,反正都是他的东西。

王飞、李云,大多时候叫我凡哥。他们两个,是我的好兄弟。

王飞是个小胖子,皮糙肉厚,一张圆脸整天乐呵呵的,看着就憨。李云话少,闷头闷脑,可心细,记性好,谁对咱们好谁对咱们坏,他都记着。我们仨从小一块儿在天水城的乞儿帮里讨生活,一块儿挨饿,一块儿挨打,一块儿钻一个被窝取暖。这世上,我信得过的人,就他们俩。

当然,也有很多人不叫我凡哥。

他们叫我“无赖”“小叫花”“杂种”,或者是“贱货”。

叫这些的,是城里那些个没良心的小贩,还有那些威风不可一世的守城士兵。

我讨厌这些人。他们总欺负我们乞儿。那些小贩,可恶得紧。我饿急了,从摊子上顺俩馒头,被逮住,便往死里打。郑屠就是这么个东西。城南卖肉的郑屠,膀大腰圆,一只巴掌跟蒲扇似的。有一回我偷他案板上一块巴掌大的熟肉,没跑两步就被他揪住后脖领子,拎小鸡似的拎回去,按在地上一顿好打。我嘴里塞着肉,舍不得吐,他就掐我的腮帮子,逼我吐出来,又狠狠踹了我两脚,骂骂咧咧,说再敢来就打断我的腿。

老子恨死他们了。

那郑屠最为可恶。他养了一条大黑狗,他每天拿红烧肉喂那狗。油亮亮、颤巍巍的一大块红烧肉,他用筷子夹着,在那狗鼻子底下晃,那狗摇着尾巴,吧唧吧唧地吃,吃得满嘴流油。我蹲在街对面,眼巴巴地看着,口水直往下淌,咽口水的声音自己都听得见。

大黑是一条狗。

一条狗,每天都能吃上红烧肉。而我,一个人,饿得前胸贴后背,偷半块馒头还得挨一顿打。

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道,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。

比郑屠那帮小贩更可恶的,是那些守城的士兵。

他们每回见着我们乞儿,不问青红皂白,先是拳打脚踢一通。我们没招谁没惹谁,就因为脏,因为穿得破,因为是没人要的小叫花,便活该挨这一顿。有一回我亲眼瞧见,一个当兵的,就因为一个小乞儿挡了他的道,一脚把那孩子踹进了臭水沟里,还嫌脏了他的靴子,骂个不停。

我蹲在远处,攥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
我打不过他们。我只能恨。

我想,他们这般威风,大概是因为身上那件官差的衣服吧。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,一样是吃喝拉撒的人,怎么穿上那身皮,就成了爷,我们就成了草芥?

他娘的。我那时趴在墙根底下,望着那些挺胸叠肚走过去的当兵的,心里头狠狠地想——哪一天,老子也搞一套这样的衣服,穿上身,给他威风一把。

这念头,那时候不过是个饿昏了头的小叫花的胡思乱想。我没想到,很多年以后,它会变成真的。我更没想到,那身衣服真到了我身上,会是那么沉,沉得我差点,连自己都不认得了。

这是后话。

说起威风,我就想起了我们的老大——乞儿帮的领头,张尚斌。

你别看这名字起得周正,“尚斌”,又斯文又体面,实际上是个赖子。我们这帮小乞儿,背地里没一个叫他大名的,都喊他“张秃子”“张黑心”“赖皮张”。

张秃子这名号,是冲他那脑袋来的。这老货前额头发掉得精光,油亮油亮一片,后脑勺的头发却跟野草似的,又密又乱,黑压压一蓬。远远看去,活像个倒扣的破瓢。

“黑心”和“赖皮”,倒不是我们冤枉他。那是他实打实的人品。整个城南,谁不知道乞儿帮的带头的,是这么个货色。

乞儿帮乞儿帮,自然帮里头都是些孤寡乞儿。算上那黑心张秃子,统共三十多口人。我们这些小的,一个个都是没爹没娘、没人要的孤儿。

张黑心收养了我们,便做了我们的老大。

说是收养,其实呢,他每天的吃穿嚼用,全仗着我们这群小乞儿,从城里头偷的、讨的、抢的来养着他。他自己呢?什么也不干。他每天干得最多的一件事,就是抱着他那个油腻腻的酒壶,往卢石桥底下一蹲,眯着眼,瞧那桥上过往的大姑娘小媳妇,一瞧就是大半天。他还美其名曰,说这是人世间顶顶舒坦的事了。

我和王飞、李云,可不这么想。

我们仨觉得,能每天吃上刘嫂烙的大饼、熬的稀粥,就美死了。要是吃完了,还能往石桥底下一躺,吹吹河上的风,那这辈子,就算圆满了。

刘嫂是街上卖大饼的。一个寡妇,守着个小小的饼摊,起早贪黑。我们仨饿得头晕眼花、走路打飘的时候,刘嫂总会趁着没人,悄悄塞给我们一块饼。有时候是半块,有时候是一整张,还热乎着。她塞给我们的时候,总要四下里看看,怕被人瞧见了说闲话。

“快吃,快吃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别噎着。”

我能感觉出来,刘嫂对我们这三个小无赖,是真心实意的好。不像张黑心那种,嘴上说收养,骨子里拿我们当牲口使。

我那时就在心里头发了誓:我楚凡要是有出息的那一天,头一个,就要回来报答刘嫂。给她盖一间大屋,让她天天有肉吃,再不用守着这破饼摊,受这份累。

这话,我搁在心里头,搁了好多年。

张黑心是会武功的。

虽说不怎么样,三脚猫的把式,可对付我们这群半大小子,那是绰绰有余了。我们谁要是做事不合他的心意,或是偷讨回来的东西少了,便要挨他一顿毒打。从我被他收养那天算起,我挨过多少回打,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
最怕的,是他喝醉酒。

他一喝醉,我们这帮人里头,准得有人遭殃。他拿一条皮鞭子,狠狠地抽。那鞭子是牛皮的,浸过油,抽在身上,先是“啪”一声脆响,跟着皮开肉绽,火辣辣地疼,疼得人眼前发黑。有时候他把人吊起来打,有时候追着满地打。我们其他人,就得在旁边站着看,眼睁睁地看。谁要是脸上露出半分不忍,或是偷偷扭过头去,那鞭子,下一个就招呼到你身上。

有一回,二柱子就是这么没的。

二柱子比我还小两岁,瘦得跟根麻秆似的。那天他不过是把讨回来的半块炊饼,偷偷掰了一口吃了,被张黑心瞧见。张黑心那天喝高了,一鞭接一鞭,抽得二柱子在地上滚,哭爹喊娘。我们都不敢上前。等张黑心打累了、骂够了、扔下鞭子去睡了,我们围过去,二柱子已经没气了。

我们几个,连夜把他抬到城北的乱葬岗,挖了个坑,埋了。那是我头一回,亲手埋一个跟我一块儿长大的人。

尽管张黑心收养了我,给了我一口饭、一个窝,可我恨他。

我打心眼里,恨他。

我盼着那些当兵的,哪天能收拾了他。可我失望了。那帮当兵的,跟张黑心,根本就是一路货。他们见着我们,一样地毒打,一样地不把我们当人。我后来才琢磨明白,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,对这些人来说,好像是一种天大的快活。谁手里有鞭子,谁就快活。

我们也不敢逃。

我们这些孤儿,都是在大赵国的官府里头,实名挂了号的。说白了,某种程度上,我们就是张黑心的家仆。家仆私自逃跑,那是犯王法的,抓回来,便是没完没了的毒打。

孤儿的命,本就贱如纸。我们跑了,死了,谁又会在乎呢?衙门里那本花名册上,划掉一个名字,比划掉一只蚂蚁还省事。

这日子,就这么一天挨着一天地过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那天,张秃子又发了脾气。

他喝醉了酒,躺在那张破石塌上,又哭又笑,一会儿骂天,一会儿骂地,整个人疯疯癫癫的,怎么也安静不下来,像是中了什么邪。

我听城里金光寺的大和尚说过,有些妖怪会施一种害人的妖术,中了咒的人,便会这么疯疯癫癫,最后得了失心疯,活活疯死。

瞧着张黑心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我心里头,竟悄悄地起了个念头——

最好啊,最好他是真中了妖术。最好他就这么疯下去,赶紧疯死了,了账了。这样,我们就能从他手底下,解脱出来了。

围在石塌周围的,都是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乞儿帮的弟兄。一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好几个脸上带着菜色,那是好几天没吃上东西的样子。

张秃子还在床上胡乱叫唤,谁也不敢上前,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王飞和李云,不住地往我这边使眼色。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。我冲他们使了个“再看看”的手势,又把目光,慢慢扫过其他人的脸。

我看见的,是一张张惊惧的脸。他们都瞪着床上的张秃子,生怕那条鞭子,下一刻就轮到自己头上。醉酒之后,是这老货脾气最狂、心最狠的时候,谁也摸不准会不会挨打。

别看他这会儿疯疯癫癫地叫唤,下一刻清醒过来,又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张黑心。

我和王飞、李云站在人群最后头,看着前头众人的反应。

那一张张畏惧的、惊恐的、敢怒不敢言的脸,全被我收进了眼底。我心里头慢慢明白了——再没有意外的话,今天,依旧不会有人动手。我们还得这么忍着,这么挨着,不知道哪天,就轮到自己变成下一个二柱子。

就在我的心,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时候——

我听见了一声暴喝。

只见一道寒光,一把锋利的匕首,直直地朝着躺在石塌上的张黑心,刺了过去!

那匕首快如闪电。塌上的人喝得烂醉,正背对着那柄要他命的利器,毫无知觉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,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。我心里头猛地一动,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
在张黑心平日里那般积威之下,乞儿帮这三十多口人,竟连反抗的勇气,都被磨没了。今天,总算有人,要拼一回了。

那道寒光一晃而过,直刺张黑心的后心。

成了吗?

我心里头,又是激动,又是发紧。

动手的,是大虎。

大虎也是张黑心手下的孤儿,年纪比我们都大些,平日里闷不吭声,没想到,竟是他先豁出去了。

那柄锋利的匕首,在大虎手里,眼看就要挨上张黑心的身子了。大虎嘶声力竭地高喊:“黑心张,你去死吧!”

那一声喊,喊得撕心裂肺,是把这些年受的苦、挨的打、咽下的气,全都喊了出来。

生死,就在这一瞬!

张黑心要死了。我攥紧了拳头,激动得手心全是汗。

可就在这时——

那刀势,竟生生地顿住了。

大虎的脸,刷地一下白得像纸。他那双握着匕首的手,抖了起来。

抖得很厉害。

我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
我懂了。

生死关头,差的就是这一分。匕首再快再利,到了一双发抖的手里,就再也刺不死人了。

果然,张黑心猛地睁开了眼。他满脸怒容,浑身颤抖,一只手反扣过来,死死地攥住了大虎握刀的手腕。

那匕首,就停在离他后心,不到半寸的地方。

蛇要咬人,得先亮出毒牙。可这亮了牙的蛇,七寸被人攥在了手心里,它还能咬得动吗?被它要咬的人,难道不会反手,拔了它的牙?

“哐啷”一声。

匕首掉在了地上。

大虎发出一声惨叫,抱着自己的手腕,慢慢地、软软地,蹲到了地上,再也起不来了。

接下来,便是那狂风骤雨一般的鞭打声。

一声,比一声惨。

我们都扭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可那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,那大虎的惨叫,一声一声,全往耳朵里钻,往心里头钻。

打到后来,大虎已经神志不清了。疼,对他来说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他不住口地骂,骂张黑心的歹毒,骂自己的没用,骂我们这帮人的窝囊、懦弱。他骂个不停,一直骂到,没了声息。

我知道,完了。

大虎完了。

从那匕首没能扎进它该去的地方、从大虎那双手抖起来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

没有人救得了他。除非张黑心突然转了性子。可我太清楚了,这种事,是断断不可能的。

大虎死了。

张秃子却好像还没发泄够,对着那具已经没了气的尸体,又狠狠抽了几鞭,这才喘着粗气,转过身来,对着我们这帮吓破了胆的人训话:

“都给我看好了!以后谁还想学他——”他用鞭子指了指地上的大虎,“下场,就是这样!”

他娘的。

那天,我们每个人,又白白挨了他三十鞭子。

鞭鞭到肉。老子的屁股,都快抽绽开了花。

趴在地上,疼得我眼冒金星。可我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我在心里头,一遍一遍地、咬牙切齿地发狠——

等老子哪天厉害了,一定,一定要拿这鞭子,狠狠地,抽这死黑心张几百鞭子!

屁股上的伤好利索,已经是三天以后了。

整整三天,我睡觉都得趴着,连个身都不敢翻。一翻,那刚结的痂就扯着疼。我可把这黑心张,恨到骨头缝里去了。

“凡哥!”

门一响,王飞揣着东西,喜滋滋地钻了进来。这家伙皮糙肉厚,挨了三十鞭子,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,跟没事人似的。倒是苦了我和李云,整整三天,动弹不得。

“多亏了你那天机灵,”王飞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咱仨忍住了没出手。不然啊,今儿个躺在乱葬岗的,就是咱们三个了。”

“那天要不是大虎给咱们试了一道,”李云在一旁趴着,闷闷地接话,“咱们哪还有命在。”

我不愿意再提刺杀张黑心的事。我们仨住的这地方虽说隐秘,可隔墙有耳,小心点总没错。我们是小人物,命贱如纸,越是这样,越得自个儿爱惜着点。

“弄回来什么吃的了,”我岔开话头,“老子都快饿死了。”

“嘿嘿。”王飞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,摊开一个油纸包,“刘嫂给的烧饼,我还……我还去郑屠那儿,顺了点熟肉回来!”

我和李云一听有肉,登时也顾不上疼了,挣扎着从草铺上爬起来,三个脑袋凑到一块儿,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。

那烧饼还是温的,那熟肉,喷香。我一边大口嚼着,一边在心里头盘算:刘嫂是个老好人,往后有了出息,头一个报答她。郑屠嘛,那么个混账东西,往后得多去顺他几回肉吃,这才算够本,这才解气。

有肉吃的日子,总是过得飞快。没肉吃的日子,总是过得贼慢。

这话呢,其实有点儿狡猾。要说成“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快,难熬的日子总是过得慢”,那也对。可我就喜欢这么实打实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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