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存钱的数目——后面添一行,铅笔写的:欠陈屿一张。
写完,他拿橡皮把那个"一"描重了一点,像是怕日子久了,自己看不见。
拾遗·一
〔错题本最后一页。铅笔。〕
一、月考进前五十
二、攒钱买个镜头
三、带我妈去一趟西安
四、考出去
五、把奶奶说的那个村子,拍下来
第五章
头像亮起来那天晚上,是一月,我加班到很晚。公司那阵子在赶一个东西,具体是什么,现在想不起来了,反正是那种赶完了也不会有人记得的东西。
到家是凌晨两点四十一。我记得这个时间,因为进门那一刻我看了手机——不是看时间,是想确认刚才在出租车上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。
我在出租车上翻微信。不是找人,是那种无意识的翻——手指头自己动,大脑已经关了。联系人列表从上往下划,划到一个位置,手指停住了。
一个拼多多群。群名叫"互帮互助砍一刀",最后一句话是一七年发的,系统标注着"该群已超过一百八十天无消息"。群还在,很正常。不正常的,是群成员列表里,周拾的头像——亮着。
不是"在线"那种亮。微信的规则我知道,死人群聊不会显示在线状态。我说的亮,是他的头像——一张他大学时的照片,穿着蓝色格子衬衫,站在一棵棕榈树下面——那张头像,在我划过去的那一秒,动了一下。不是闪烁,不是跳动,是那种你盯着一盏灯看久了,它忽然暗了一下的感觉。反过来——是它忽然亮了一下。
时间太短了。短到你没法确认它真的发生过。就像半夜醒来,听见隔壁房间有脚步声,你支起耳朵去听,什么也没有了。你告诉自己,是房子在响。
我在出租车后座上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我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膝盖上。过了两个红绿灯,又翻过来。头像没再动过。群还是那个群,死去很多年了。
回到家,我没开灯。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。我把那个群点开,往上翻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拾发的,一七年九月,一张拼多多链接,一颗猕猴桃。下面有人回复:"点了。"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。
往上翻,全是这种。链接,回复,抱拳。链接,回复,抱拳。他那时候为了省几十块钱,可以在群里砍一整个月的价。他这个人,钱算得清,人情也算得清。你帮他砍一刀,他一定帮你砍回来。不欠,也不让谁欠。
我把群聊翻到了头。消息不多,因为群不大,就我们外包时期那十几个人。周拾失踪以后,这个群再也没人说过话。谁也不提他,谁也不退群。
我关掉聊天窗口,看见电池还剩百分之四。充上电,去洗了把脸。水很冷,是那种一月份的深圳水龙头里特有的冷——不是北方那种刺骨的冷,是温吞的、不够冷的冷,让你觉得它本来可以不冷,但它偏要冷。
洗完脸,我站在洗手间门口,犹豫了一下——要不要跟谁说这件事。
能跟谁说呢。罗嘉阳在办移民,一年没联系了。苏晚还不认识。我爸妈——跟他们说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头像亮了,他们第二天就会给我约精神科。
我回到房间,拿起手机。那个群还在我最近聊天列表的第一行。我点开,看了很久。什么也没做。
最后我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躺下。闭眼。
三分钟后又睁开了。
我拿起手机,把那个群的聊天记录截了一张图。就一张。什么也不截,只截周拾发最后一条消息的那一屏——那条猕猴桃链接,那个抱拳的表情。我把截图存进相册。我的云相册已经四万多张了,不多这一张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屏幕朝上。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上一个租客留下的,形状像一个不太完整的省界。
天亮的时候,水渍还是那个水渍。窗外开始有鸟叫,混着环卫车倒车时一迭声的"请注意,倒车"。深圳醒了。
我坐起来,又打开那个群。群还是那个群,死了很多年。
但我不确定了。我不确定我昨晚看到的,是不是真的。
接下来那几天,我每天早中晚各打开那个群三次。什么都没发生。我告诉自己,你可能是加班加的,可能是灯光反射,可能是微信出了 bug。但我知道,从那天起,有一件事已经不一样了——周拾失踪三年,这是第一回,我觉得他可能没有死。
第二章
周拾转正,是二〇一九年四月。
那天下午,我在公司 B 座十九层的走廊上碰到他。他端一杯速溶咖啡,靠在窗边,看楼下的停车场。四月的深圳开始热了,整面玻璃幕墙晒了一天,人站在窗边,像站在一台开着门的烤箱前头。
我问他怎么跑这层来了,他们测试组在 A 座。他说过来送个文档,顺便看看风景。十九层没有风景,只有停车场和一小截高架,高架上的车排成两条,红的一条,白的一条,谁也不动谁。
我说那你看吧,我先回去。他嗯了一声,没动。
我走出去七八米,他在后头叫我:陈屿。
我回头。他还靠在窗边,端着那杯咖啡,冲我笑了一下,说,没事,晚上一起吃饭。
周拾是那种把好消息也攒着的人。钱攒着,假攒着,连一件高兴事,也要攒到一个够正经的日子,才舍得拿出来花。那天下午,他嘴里含着一件事,从我看见他起就含着,愣是没在走廊上说。
说起来,我到这家公司,还是周拾先探的路。
他二〇一五年就来了深圳,比我早一年。那时候我在西安等毕业,他在电话里跟我讲这家公司怎么样,班车几点发、食堂几块钱一顿、加班到十点有没有夜宵,讲得像他自己是这儿的主人。等我第二年秋招拿了offer、拖着箱子出深圳北站,来接我的就是他。
只是他接我的时候戴的是红牌,我入职头一天领的,是白牌。
白牌是正式,红牌是外包。这件事公司没写在任何地方,但每个人都懂。我那张白牌是在入职大礼包里发的,跟一件文化衫、一个保温杯、一本员工手册装在一起,两百多个应届生一人一份,像发准考证一样发下来。周拾那张白牌,他等了三年半,报了三次,才拿到。
同一张牌,同一栋楼。我从正门走进来,凭一张毕业证;他从旁边那道门,一年一年往里挪。
红牌进不了健身房,参加不了年会,食堂要在单独一个窗口打饭——菜是一样的菜,窗口是单独的窗口。红牌的工位上贴一张小标签,印着供应商的名字,不是公司的名字。
周拾在那家公司坐了三年半,工位离我不到三十米。他桌上那张标签换过两回,因为他的外包公司被人收购过两回。他这个人没挪窝,头顶上挂着的那家公司的名字,倒是换了又换。
晚上七点,我们在白石洲。
那时候我们还住白石洲,我、周拾、罗嘉阳,三个人合租一套五十来平的两居,周拾睡客厅隔出来的一小间。白石洲的巷子窄,两栋楼之间伸手能碰到对面晾的衣裳,抬头是一条被楼挤出来的天,宽处一米,窄处一拃。
面馆在巷子最里头,陕西人开的,我跟周拾常来。老板是渭南的,听得出周拾的口音,每回都多给他半勺辣子。四张塑料桌,桌面上一层擦不掉的油光。
周拾要了两碗油泼面,跟老板说,加两个卤蛋。
平时我们不加。一个卤蛋一块五。
我说,今天什么日子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一张工牌。白的。
上头是他的照片——工牌那种谁拍谁难看的照片——名字,周拾,底下一行小字,部门和工号。没有供应商的名字了。
我拿起来看。他看着我看。
转正了,他说。
我把工牌递回去。他没马上收,捏在手里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正面看看照片,反面看看那个新工号,看完再翻回正面。像在核对一张中了奖、还没敢去兑的彩票,来回看那串数字,怕自己认错一位。
面上来了,两个卤蛋卧在辣子上,红彤彤的。他把工牌收进兜,收完又隔着裤子按了一下。
外包转正,我在那家公司待了十年,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名额一年一年抠出来,抠的时候还要看大盘、看编制、看那年公司缺不缺钱。周拾报了三次,前两次都卡在最后一轮。这次过了。
我问,怎么过的。
他说,我也不知道。就我 leader 说,这回有个名额,我给你报了,你先别声张。然后就过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,这件事一点没影响他高兴。他报了三次,前两次没过,这次过了,他只需要知道这些。
他低头吃面,辣子吃得满头汗,卤蛋两口一个。我很少见他吃东西吃得那么响。
吃到一半,他撂下筷子,说,我给我妈打个电话。
他走到门口。巷子里信号不好,他往外挪了几步,站在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底下。我隔着玻璃看他。
"外包"这两个字,周拾从来没跟他妈解释过。他妈在周家湾新村种猕猴桃,一辈子没来过深圳。深圳在她那儿是一整块地方,儿子在里头上班,白牌红牌、进不进得了健身房,她不知道,也不用知道。她只知道每年秋天往深圳寄两箱猕猴桃,一箱给拾娃,一箱让拾娃"给那个西安来的娃捎去"。
所以转正这件事,他也没法直接跟她讲。我看见他的嘴在动,看见他点头,电话那头看不见他点头,他还是点。他把一件没法解释的事,说成了他妈收得下的那种话——稳当了,往后不用愁。
他妈在那头说了很长一段。隔着玻璃,我听不真切,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飘进来。他一直"嗯,嗯"地应着,中间应了一句"猕猴桃收到咧,甜得很",最后笑了一下:知道咧,我吃着呢,这就吃。
他回到桌边坐下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他没有第二个电话要打。他奶奶头年秋天走了,没赶上看这张白牌。这件事周拾收在心里某个地方,那天晚上没往外拿。
面吃完,他要拍工牌。
他把工牌摆在桌上,用手指把边对齐桌沿。嫌桌子油,抽了张纸巾垫底下。拍一张,看看,不行,灯暗。挪到门口灯光下,蹲下去拍第二张。还不满意,说照片里能看见桌上那层油光。
最后他把工牌拿到巷子里,举起来,对着头顶那条一米宽的天,拍了第三张。天黑了,照片背景是深圳的夜,窄窄一条,工牌白得发亮。
拍完他坐下编字。编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删、删了打。我看着他起码打了三行,一行没留。
最后他发出去。我手机响了一下。点开他朋友圈,一张工牌,配文两个字:
值得。
我给他点了个赞。那时候我们的朋友圈还都互相点赞。
我问他,转正涨多少。
他说了个数。涨得不多,外包底薪压着,转正也是从底下一点点往上补。但他算过了,补上这块,再省一省,年底能攒下一笔。
我问,攒钱干什么。
他说,买个镜头。
我说你不是有手机,你现在也不拍了。
他说,转正了就拍了。他看好一支二手的,跟他当年来深圳前卖掉的那支同一个型号,成色好,快门数不多。卖家在华强北,他去看过两回,都没舍得买,说想等一个正经的由头。
我问,买了拍什么。
他没直接答,笑笑,说,拍点东西。到时候带你去。
出来快十点了。老板收摊,把塑料凳一个摞一个,摞成两根柱子。卷帘门放下来一半,我们弯着腰从底下钻出去。
白石洲的夜比白天还热闹。烧烤摆出来了,代驾举着牌子,中介往电线杆上贴房源。我们往回走,一栋握手楼接一栋握手楼。楼跟楼之间那条天是黑的,偶尔漏下一块别人家的灯光,落在地上,我们从光里走过去,又走进没有光的地方。
周拾走在前头,走得比平常快一点。他兜里那张工牌,隔着裤子看不出来,可我知道它在那儿。
到楼下,他停住,回头跟我说了句话。
他说,走,明天还上班。
电梯间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,照得走廊一明一暗,像一台老电视在自动换台。我看着他走进那道忽明忽暗的光里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第六章
周拾卖东西的手法,我认得。成色写清楚,用了多久写清楚,不夸大,也不遮掩。
这不是他后来才学会的。
二〇一二年夏天,他第一回卖东西,就是这个样子。那年我们高考。出分那天下午,他在校门口等我,穿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 T 恤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我以为是成绩单。他递给我,上面写的不是分数——是一行一行,手写的:手机型号、购买日期、成色、报价。
他把手机卖了。他爸给他买的那台,诺基亚,用了两年,屏幕有一道划痕。他说,不影响用。买家是同年级一个男生,验了五分钟,付了钱。八百块。
我说,你疯了,你上大学不要手机?
他说,要。所以我得先到那儿。
那八百块,他拿来买了从咸阳到学校的火车票。硬座,十六个钟头。剩下一百二,充了饭卡。到学校的头一个星期,他没有手机。辅导员找他,得打到宿舍的座机上。舍友接电话,喊一声,周拾,电话。他从上铺探出头来,说,来了。
那年冬天,他用奖学金买了一台新的。红米,九百九十九。拆包装的时候,他在宿舍桌上铺了一张报纸,拆得很慢,像在拆一件迟早要还回去的东西。装好卡,开机,等了很久。屏幕亮了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在枕头底下。
他说,这下不用麻烦别人喊我了。
后来他卖过很多东西。离开深圳前,闲鱼上那五件,不是他第一次清仓。他这个人,走到哪里,就把自己清零一次。高中毕业卖手机,大学毕业卖教材,白石洲拆迁卖二手家具,外包转正卖工牌——他每推开一扇门,就把身后那扇关紧,上了锁,钥匙扔了。
有一回我问他,你这些东西卖了,不心疼吗。
他说,物件是物件,人是人。物件可以再买,人得往前走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把那个防潮袋从抽屉里拿出来,打开,取出镜头,看了两眼,又放回去了。他没卖那支镜头。他所有东西都卖过,只有那支镜头,从头到尾,没挂到闲鱼上过。
最后一件,不议价。
第七章
头像那件事之后——那个死了七年的群,那个亮了一下的头像——我开始找人。
我在深圳认识周拾这么些年,认识的是我这一半的周拾——老家的、学校的、跟我合租过的。他在公司那八年,白天那十几个钟头,我几乎不在场。那一半周拾,得问别人。
我从他 XR 组的人问起。脉脉上一个一个翻,翻到一个头衔前面还挂着"前"字的,用户运营。我发了条私信,说我是周拾的老乡,想打听点事。
大部分人没回。她回了。约在科技园一家咖啡馆,下午。
她叫苏晚。比周拾小两岁,衡阳人。到得比我早,坐在最里头,面前一杯冰美式。见我进来,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,像给我腾地方,又像给她自己腾。
她说话不快,嗓子有点哑,尾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谁。
她跟周拾同组两年。她做用户运营,他做硬件测试,工位隔着一条过道。
我问她周拾是什么样的人。她想了想,说,就是那种,你让他加班、他从来不问为什么的人。派给他的活,他先说好,回头自己再琢磨怎么干成。组里最不起眼,也最不出错。
裁员那天,她跟周拾同一批。
她说,通知上午发,HR 一个一个叫进小会议室,出来的人就开始收东西。公司发的纸箱,扁的,自己折。她折箱子的时候,看见周拾也在折他那个,折得特别方正,边对边,角对角,像在完成最后一次交付。
走的时候要过闸机。工卡还没停,滴一声,绿的。出了门,门口有人专门收工卡,收了当场消磁,机器嘟一声,灯变红。她说她这辈子忘不掉那个声音,一排人排着队,把工卡递过去,嘟,嘟,嘟,一个接一个,绿的变成红的。
聊到后来,我不知道怎么开的口,还是把头像的事说了。
我说得很小心,说可能是我看花了,一个死了七年的群,头像亮了一下,一秒不到。说完我就等着她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。
她没有。她放下杯子,安静了几秒,说,你也是。
她说,一月里,她收到周拾发来一个链接。拼多多,帮忙砍一刀。
她当场点开过。链接失效了,页面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说她盯着那个白页面看了很久,然后截了图。她把截图翻给我看:一个打不开的拼多多链接,发送时间,今年一月,发的人,周拾。
那天下午,我们像两个各揣着半张暗号的人,把两半凑到一起,凑出来的,是同一个人。
临走前,她说,我给你听个东西。
她从包里摸出一副耳机,分我一只。点开手机,放了一段音频。
是雨声。
不是软件里那种干净的、循环的雨。是真的雨,有远有近,中间夹着风,夹着一两声很闷的雷,还有一种规律的、金属的滴答,像雨打在空调外机上。
她说,这段雨是周拾录的。二〇二一年,一场台风,那天晚上他没走,一个人在工位上,用手机录了四十分钟。
她说,我做一个助眠电台,晚上十一点到两点。这段雨,我垫在所有声音的最底下。几万个人,每天晚上,睡在这段雨里,不知道是谁录的。
她没说这段雨她用了多久。她这个电台做了三年。
她把耳机收回去,绕好,放进包里。
外头的科技园,太阳很好。挂着工牌的人一群一群往食堂走,胸口的卡在光底下闪,一下,一下。
拾遗·二
〔闲鱼,"宝贝描述"。二〇二三年十月到十一月,五条。〕
【人体工学椅】坐过两年半,无异响。五百出,搬家用不上了,诚心要的可小刀。
【27 寸显示器】自用,无坏点,带原装线。当面自提,不发快递。
【PMP 教材全套】九成新,笔记都在页边,不影响看。当年报班三千多,八十块拿走。
【羽绒服】九成新,深圳穿不上。有需要的低价出。
【镜头】成色见图,快门数不多。老伙计了,最后一件,不议价。
第八章
苏晚问我,周拾刚来深圳的时候,是什么样。
我一下答不上来。
我们坐在科技园一家奶茶店里。她下班过来,还挂着工牌。工牌带子上印着公司名字,蓝底白字,跟我当年的那条一模一样,只是公司不一样。她把工牌摘下来,翻个面,扣在桌上。这个小动作,周拾也有过。
我说,你让我想想。
我头一回意识到,关于周拾在深圳的开头,我知道的也是二手的——是他后来讲给我听的。他来的头一年,我还在西安的宿舍里,投简历,准备考试,过我自己那一关。他一个人先来的。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,我没亲眼见过。我只知道他出站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。我说热吗。他说,还行。三年后我才知道,他出站的时候中暑了——罗湖站八月,四十度,他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,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,等人流散了才站起来。
苏晚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珍珠,说,他跟你讲过这些吗。
我说,零零碎碎,讲一点,不讲一点。有些是我后来自己拼起来的。
他跟我讲过,他到深圳的第三天,去了红树林。不是玩,是去看海。他在咸阳长大,没见过海。那天他坐了一个钟头公交,下车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。他站在栏杆前面,看了一会儿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四个字:海是灰的。
我回他:灰的?
他说,嗯,灰的。跟电视上不一样。
后来他再也没去过。我问过他为什么。他说,不是不去,是没什么可看的。海是灰的,人也多,公交车又挤,来回两个钟头,不如多刷几道题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已经来深圳第三年了。三年里,他去了红树林一次,剩下的时间,全部花在西乡到南山的地铁上——
苏晚打断我。等等,你说他出站那天中暑了?
我说,对。
她没说话,把吸管抽出来,放在纸巾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他没跟我提过这个。
我说,他跟你提过什么。
她想了想,说,他只说过一件事。是有一回加班,凌晨两点多,两个人从公司出来,打不到车。他陪她走到公交站,等夜班车。等车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,他说——你知道吗,我第一年来深圳的时候,最大的心愿,是以后加班能打得起车。
她把这句话说完,把纸巾叠了一折,又叠一折。
我坐在她对面,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周拾跟苏晚讲他第一年的心愿,但他没有讲他出站那天中暑的事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——跟你讲一块,留一块,你觉得你看到全貌了,其实他看到的那部分,让你看的那部分,永远不是最疼的那一块。
后来我跟苏晚各自叫了车。她往西边,我往东边。上车之后我回头看了一下——她还站在奶茶店门口,工牌已经挂回去了,蓝底白字,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,跟当年的周拾一模一样。
第九章
三月里,我去了那个寄件地址。福田,一条老街。
地方不难找。冲印店的招牌还挂着,拆了一半,剩下"……数码冲印"几个字,红塑料板晒得发白。卷帘门锁着,锁上一层灰。玻璃门里头黑着,堆着纸箱,看不出还是不是原来那家。
隔壁是五金店。我问老板,这家冲印店什么时候关的。老板头也没抬,说,倒了三四年咯,现在谁还冲照片。
周拾寄那个包裹,寄件地址填的就是这里,一家倒了三四年的店。他为什么填这儿,我不知道。我在卷帘门口站了很久,像站在一个约好了、对方却永远不会来的地方。站到腿发麻,也没站出个所以然来。
从那条街回来,我决定把胶卷冲了。
深圳还收胶卷的地方不多了。我找了两个礼拜,加了个胶片群,群里发地址:一家在华强北楼上,一家在创意园里,老板兼职做,周末才开。
我去的那家在城中村二楼,老板是个中年人,本行做别的,冲胶卷是他自己的爱好,顺带收几卷。屋里堆着放大机、显影盘,一股药水味。他说,现在玩这个的,要么很老,要么很新,中间那拨——当年真拿它拍照的那拨——反倒没了。这座城市把我们这种人剩下了,剩下的和剩下的,凑一块儿。
我把相机交给他,让他取卷、冲、扫描。他掂了掂那台理光,说,好机器,好些年没见了。他问,拍的什么。我说,不知道,不是我拍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说好三天。第三天取。
头天夜里我睡不着。两点多,我点开了「晚风收音机」。苏晚的声音很轻,说了几句什么,我没记住,然后是那段雨——周拾录的那场台风。我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这些年,我头一回在两点之前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冲印店老板打来电话。
他说,你这卷有点意思。
我说,怎么了。
他说,你这卷是三十六张的。我冲出来,数了两遍。
三十七张。
照片是下午取的。老板把三十七张都洗了出来,另给我一个扫描文件。他没多问,只说,最后那张,你自己看。
我回到家,把照片在餐桌上摊开。
前面三十六张,是周拾拍的。拍的是他自己——确切地说,是他怎么把自己从这座城市里,一点一点撤出去。
第一张,是他的工位。桌上空了,只剩一台公司的显示器,屏幕黑着,便利贴撕干净了,留下一格一格没揭净的胶印。
有一张是出租屋。床垫立起来靠着墙,地上是打包好的行李,纸箱封了口,编了号。屋子空了,地板上留着家具压出来的浅印子,一块深一块浅,像退了潮的滩。
有一张是那家陕西面馆。一碗油泼面,加了两个卤蛋,没有人,就一碗面,摆得很正,拍得也很正。
第三十六张,是深圳北站。
不是进站,是出发层。他站的位置,离二〇一六年他举着 A4 纸等我的地方不远,镜头对着出站口。他把自己深圳的最后一张,留给了他深圳的第一天。
到这里,三十六张,正好一卷。一个人怎么把自己从一座城市里撤干净,一张一张,都拍下来了。拍得很清楚,跟他卖东西一样清楚。
第三十七张,不一样。
前面三十六张都是深圳。这一张不是。是白天,室外,很亮,光是斜的、硬的,是北方的光。三个少年,背对着镜头,站在一道坝上,看坝那头的水。
认不出脸,三个都是背影。可中间那个,站没站相,重心压在左脚上,身子往右边歪一点点——那是周拾。他站着,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样子。
我数了一遍,三个人。数了第二遍,还是三个。我把照片凑到台灯底下,数了第三遍。
三个人。
可摄影社只有我们两个。
左边那个高些。右边那个,比另外两个都矮一点,瘦一圈,像个还没长开的小孩。
我给苏晚打了电话。
她过来,看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——背面什么也没有。她问,中间这个,是他吧。
我说,是。
她指着左边高的那个,说,这个是你吧。
我说,应该是。
她没有问第三个是谁。
我们俩都没有问。
拾遗·三
〔自考《行政管理学》教材,某一页的页边。蓝色圆珠笔。〕
〔手画的一道进度条,格子涂黑了大半〕 65%
转正后头一年——
押一付三
给我妈换个手机
镜头
第十章
周拾的手机,也在闲鱼上卖过。
那串已经卖出的东西里,我漏看了一台。描述写着"屏碎,不开机,配件机,介意勿拍"。买家是华强北一个做手机回收的。
我加了那个买家,问他,两年前那台机器还在不在。
他居然记得。他说,那种老型号,拆件不值几个钱,一直压在仓库里。你要,原价拿走,图个清仓。
华强北是一个你以为你熟、每次去还是会迷路的地方。
地面上全是灯、是屏、是一栋接一栋的数码城,喇叭循环喊着收货报价。买家在电话里让我往地下走。
地下一层是配件,二层是维修,再往下,是那种没有招牌、只有一张桌子一盏台灯的小铺子。越往下越安静,灯越暗,人越少,空气里是烙铁和塑料化开的味道。整座城市里坏掉的手机,好像最后都顺着某条看不见的坡,流到了这底下。
买家把我领到最底下一家。
老板是个瘦子,戴一副带放大镜的眼镜,桌上摊着几十块巴掌大的电路板,像摊了一桌掏出来的内脏。我把那台手机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,说,进过水,屏废了,主板还行,能试。
他问,机主呢。
我说,找不到了。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再问。这种问题他问过很多回,答案也听过很多种。他说,三天。能不能出得来,看运气。数据这东西,跟人一样——有的走得干净,什么都不留;有的走了,还赖在里头。
我从地下爬回地面,天已经黑了。
华强北的招牌全亮起来,红的蓝的,一层压一层,亮得像有什么盛大的事情正在发生。其实什么也没有,只是又一天的生意收摊前的最后一阵。
我站在人流里,兜里空了——那台手机留在了底下。我心里也空了一块,像刚把一个人送进手术室,你帮不上任何忙,签完字,就只能在外面坐着,等一扇门。
三天后我去取。
老板把恢复出来的东西拷进一个 U 盘,说,成了一半。照片烂了大半,能看的没几张;短信全没了;浏览器的记录、还有些零碎,在。
他把 U 盘放我手心里,说,就这些。有的东西,冲进水里就是冲进水里了,捞不回来。
能看的照片,只有五六张,都是残的,一半糊成彩色的雪花。
剩下的半张里,有水。一大片水面,灰的,望不到岸。有一张是一道很陡的水泥斜坡—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坝。还有一张,是远处一座山,山不算近,山顶上压着一道白。
拍摄的时间都在最近两年,具体在哪儿,位置信息没了。我把那道白看了很久。北方到处都有雪,我看不出是哪座山。
浏览器的记录,留下来一截。
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。有"数字游民 大理 租房",有"终南山 短期住寺 费用"。这两条我记下了,是两个方向,两个往外走、往远走的方向。
还有两条,我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一条是"库区巡查员招聘待遇",一条是"水库移民,后扶政策"。
那阵子我满脑子都是大理和终南山——都是逃走的地方。库区、移民,这种词,看着像他老家的陈年旧事,跟一个人在深圳凭空消失,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儿。
我把它们划过去了。
U 盘里还有一份文档,一份简历。文件名后面缀着三个字:最终版。
我打开看。三页,密密麻麻。每一段经历后头都跟着一串数字,提升了百分之多少,负责了多少,交付了几个。外包四年,转正,项目一、项目二、项目三。写得那么满,那么用力,像要把一个人这些年所有的力气,都摁进这三页纸里,好让屏幕对面某个从没见过他的人,肯给他一次回音。
文档的修改时间,是二〇二三年十月。那是他投出去的最后一版。
再往后,他没有再打开过这个文件。也没有再打开过这台手机。
第十一章
那份简历上的项目一、项目二、项目三,我大都在场。不是在公司,是在白石洲。
二〇一六到二〇一九,我们仨在白石洲合租。一套五十来平的两居,我和罗嘉阳一人一间,周拾睡客厅。客厅没有门,他拉了一道帘子,蓝色格子布,遮得住人,遮不住光。我们晚上起夜,经过客厅,能看见帘子底下漏出来的一小片灯光——他还在看书。自考的教材,页边记满了字,一页一页,像还房贷。
罗嘉阳那年刚从戏剧学院毕业,没找到剧团,在科技园一家做企业年会的公司写串场词。他每天晚上在客厅里背台词——不是公司的串场词,是莎士比亚。《暴风雨》,普洛斯彼罗。"我们的狂欢已经终止了。"他把这句念了很多遍,念到周拾从帘子里探出头来,说,你能不能换一句。罗嘉阳说,不能,这句好。周拾说,行。然后把头缩回去,接着看书。
我那阵子也在这家公司,跟周拾隔了几层楼,每天回来最晚。推开门,客厅是这样的:左边帘子里亮着灯,周拾在抠一道行政法选择题;右边罗嘉阳站在冰箱前面,对着冷冻层念独白。冰箱门开着,他说这样有回音。我绕过他们,进自己屋,把门关上。门关上的那一秒,外面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——一个人在背法条,一个人在背莎士比亚——像两个收音机拧到了完全不同的频率,但谁也懒得去关。
后来我们三个都不关自己那台了。
那几年我们做饭。真的做饭,不是泡面。轮到周拾做饭那天,他炒土豆丝,永远放醋,放很多。罗嘉阳说太酸,他不管。他说陕西土豆丝不放醋等于没炒。罗嘉阳做饭是另一个极端——他什么都往里放,冰箱里剩什么放什么,有一回炒青菜里出现了午餐肉和半包榨菜。他说这叫即兴。周拾吃了两口,说,你这不是即兴,你这是乱来。罗嘉阳说,戏剧本来就是即兴。周拾说,那你演戏去,别在我碗里演。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两个人一辈子也吵不起来,因为吵着吵着,就不记得为什么吵了。
周日早上,周拾在客厅擦他的镜头。那支镜头是他卖掉又买回来的那支,同一个型号。他擦得很慢,从镜片擦到卡口,又从卡口擦回来。我说,你天天擦,也没见你拍过。他头也没抬,说,快了。我说,快了是多久。他说,等放个假。罗嘉阳在旁边插嘴,说你这假放了一年了。周拾把镜头盖拧上,放回防潮袋,说,放一年也是放假。他把防潮袋放回抽屉,抽屉关上,那个抽屉他后来再也没打开过。
有天半夜下暴雨,天台上晾的衣服全淋透了。我们三个冲上去收,收完浑身湿透,堵在那个小小的天台门口,谁也没急着下楼。雨很大,砸在铁皮棚上,响成一片。远处是深圳的灯,被雨泼得晕开,糊成一团一团的光。罗嘉阳忽然说,你们说,咱们十年后会在哪儿。
没人接。
那年的白石洲还能看见地王大厦。这会儿雨大了,连地王大厦也看不见了,只剩下灯,远的近的,亮着,晃着。
周拾抹了把脸上的水,笑了一下,说,反正明天还得上班。
然后他先下楼了。
雨还在下。我和罗嘉阳站在天台上,没说话,看远处深圳的灯。过了很久,罗嘉阳说,他不会真觉得明天上班就是答案吧。我说,他就是觉得那是答案。罗嘉阳没再说什么。我们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,直到雨小了,各自回去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隔壁罗嘉阳翻来覆去的声音。客厅的灯亮了一夜。
白石洲要拆的消息是后来才来的。先是墙上刷了"拆"字,红色的,刷得很潦草,像一个人赶着下班随手写的。然后是通知单,贴在楼下铁门上,一张压着一张,被雨淋了又干,干了又淋,字迹糊成一团。房东挨家挨户敲门,说,下个月搬。
清租那天,整片城中村的人拖着家当往外走,巷子里全是行李箱轮子碾过的声音。我们仨最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。罗嘉阳说,那我先走了。他打了一辆车,往南山去。周拾说,我也走了。他打了一辆车,往西乡去。我最后一个走,往桂庙。
车开出白石洲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下。那些楼还是那些楼,窗还是那些窗,可你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去了。白石洲后来拆了很久,到拆完的时候,我已经搬了两次家。有一回路过,我特意绕过去看。原来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工地,围挡上印着效果图:高楼,绿地,穿西装的人牵着狗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个效果图里的人,没有一个是我们。
周拾后来把白石洲的地址从收货地址里删了。他是那种人——搬一次家,旧地址当天删,绝不留着。他说留着没用,徒增内存。他那台手机用了四年,内存从来不超过百分之七十。他定期清理,相册、聊天记录、收货地址,一样一样删。他说,手机跟人一样,背太多东西跑不快。
有一回我拿他手机帮我查个东西,无意中翻到他的备忘录。别的都删干净了,只剩一条,只有六个字:"白石洲,五十平。"我当没看见,把手机还给他。他接过去,锁屏,放回裤兜里。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最后一次一起吃饭,那家陕西面馆,桌上的水渍画的地图早就干了。他低头吃面,我没提备忘录的事。
有些东西,他自己也不承认他留着。
第十二章
我离开那家公司,也是十一月。跟周拾被裁隔了半年,跟那个水晶摆件上刻的"司龄三周年"比,多了七个月。
走的那天没有送别会。我在公司待了三年七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——比我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长。人事问我什么理由。我说个人原因。她在系统里选了一行下拉菜单,选了"个人原因",鼠标点下去,啪嗒。我说这四个字真好用。她没接话。
三年七个月。我没法跟你讲这三年七个月我做了什么。不是忘了,是说不出口。不是丢人——是那种你对着别人说了半天,对方礼貌地点头,然后问"所以你们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"的那种说不出口。我做了很多PPT。写了很多方案。开了很多会。会上说了很多话。会后一句话都想不起来。有一次我翻到自己半年前写的一份方案,从头看到尾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写的。
这份工作最大的本事,是让你在干活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忙,忙完以后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。
那个水晶摆件——底座上刻着"司龄三周年"——是公司三周年的时候发的。行政在群里通知:请各位到前台领取周年纪念品。我到的时候,前台堆了一摞盒子,盒子上贴着便利贴,写着每个人的名字。我找到我的,拿起来,旁边一个同事说,这玩意儿有屁用。我说,确实。然后我们都笑了。
回到工位,我把盒子拆开。水晶是假的。灯光打上去,折射出来的光倒是真的。底座的字是激光刻的,楷体,"司龄三周年"。我想了想,把它放在了显示器右边。一放就是七个月。
那三年里,我回过一次家。过年,待了三天。
我妈做了很多菜。我爸还是那些话:工作怎么样,什么时候升,有没有谈朋友。我一一答了。答完以后,饭桌上安静了很久。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我爸忽然说,你到底在深圳做什么。我说我跟你讲过很多遍了。他说,你讲的我都听不懂。
我想了想。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公司官网,翻到产品页面,递给他。他看了两眼,把手机还给我。说,哦。
后来那两天,他再也没问过我工作的事。走的那天早上,他送我下楼,站在楼下说了一句"路上小心",就上去了。我坐在出租车上,回头看了一下——他没有站在门口。
回深圳以后,我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。他们也没有给我打过。我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:不打电话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。你开口第一句肯定是"吃了没",然后两边都等着对方说下一句。等三秒,没有下一句。你说"那行,挂了啊"。对方说"好"。
这种电话打多了,人会觉得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,是他们的一个远房亲戚。
扔水晶摆件那天,搬家之前,我去楼下垃圾站。有一个大叔在那儿分拣,把纸板摞一边,塑料瓶踩扁了另一边。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,指了指可回收那个格子。我说,这个可能不可回收。他拿过去看了看,说,底下的字擦不擦得掉。我说,激光刻的,擦不掉。他不说话了,把盒子放在可回收那一格的最上面,又低头踩他的塑料瓶。
三年七个月。那个字擦不掉。
我转身走的时候,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:激光刻的啊,那是真东西。
我没回头。上了楼,开始打包。二十三个纸箱,一个防潮箱。删掉的东西里有三把伞,一箱书,一套弹力带,和那三年。
只有那个水晶摆件我没有删掉——它自己替自己选了路,替我在可回收那一格占了一个位置。
拾遗·四
〔外包公司考勤系统导出,二〇一八年三月,节选。〕
03/01 09:32 — 22:47
03/02 09:28 — 23:15
03/03 09:30 — 21:40
03/04 09:26 — 23:58
03/05 09:31 — 次日 01:10
03/08 09:29 — 22:33
03/09 09:33 — 23:02
……
当月出勤 22 天
工时合计 286.5 小时
其中加班 118 小时
第十三章
寻人那段日子,我给罗嘉阳发过一条微信。不是刻意的——有一个晚上翻到一张老照片,白石洲天台,三个人,湿淋淋的,谁也没看镜头,大概是暴雨收衣服那次,不记得是谁拍的了。我拍到手机里,发给他。
他隔了一天才回。说他最近忙——不是加班的那种忙,是另一种。移民的材料,一堆公证,出生证明、无犯罪记录、学历认证,每一样都要翻译成英文,翻译完了再去公证,公证完了再寄到那个他照着拼都拼不出读音的国家的大使馆。他说,你知道最荒诞的是什么吗——他们要一份证明,证明我就是我自己。
他又发了一条:周拾最近咋样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打了很长一段。写了周拾被裁,写了那八个月,写了我找不到他,写了头像亮了一下,写了拼多多,写了苏晚,写了那段雨。写完了,从头看到尾,选中,删除。
两个字:没事。
他发了一个 OK 的表情。绿色的那个。
过了两分钟,他又发了一条:等我这边弄完了,找你喝酒。
我说好。
他再也没回过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个时候已经在打包了。他把白石洲的那张照片也打包走了——我不知道,是后来在南山那个空房子里,他喝到一半跟我说的。他说他把那张三个湿淋淋的人在暴雨里谁也没看镜头的照片,放进了随身行李,不放海运,怕丢。
周拾搜过大理。
"数字游民、大理、租房"——他搜过这个。我想,一个人要消失,总得去个地方。大理是很多人挂在嘴上的那种地方:物价低,晒得着太阳,人人都是自由的。我买了张机票。
大理确实晒得着太阳。
古城里,一间接一间的咖啡馆,坐满了对着电脑的人。他们穿得很松,头发要么很长,要么剃得很短,看上去谁都不用打卡。
可你坐下来听一会儿,就露馅了。这一桌在对着屏幕开会,那一桌在讲私域怎么起量。靠窗一个,背着洱海支了补光灯,正录一条叫"如何逃离大厂"的视频,录到第四遍——风一直把他的话吹乱。
我在几个共居的院子里问过人,给他们看周拾的照片。不是那张背影,是一张正脸,他转正那年的工牌照,我翻拍下来的。
没人见过他。
一个开客栈的跟我说,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。来的时候都说要待很久,有的待半个月就走,有的待下来,慢慢地,把这地方过成了另一个公司。
我在大理待了三天。到第三天,我忽然明白,我找错地方了。
周拾不会来这儿。这不是他。他这辈子信的就是那一套——好好干,往上走,一级一级。他不会跑到一个晒太阳的地方,把那套扔了。他要还想找出口,也一定是往那套系统更深的地方钻,不会往外跳。
走的那天早上,洱海边雾很大。有个人在等日出,三脚架、相机、补光灯,一整套支在那儿。他等了很久,太阳没出来,雾太厚。收东西的时候,他嘟囔了一句,明天再来。
明天再来。在哪儿都一样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大理的夜里风大,从洱海那头灌进来,把客栈的窗子吹得一阵一阵响。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翻手机。手指头自己动的——打开相册,往上翻,翻过今年,翻过去年,翻到白石洲那年。
三个湿淋淋的人,谁也没看镜头。天台上晾的衣服还没收完。
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了。黑的。我那张脸在黑的屏幕上映出来——三十二岁,比照片里那个人老了一截。
我忽然想,如果那天晚上周拾没有先说"反正明天还得上班",如果他接住了罗嘉阳那句"十年后会在哪儿"——他会说什么。
我想不出来。就像我也想不出来,十年后我会在哪儿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枕头底下。窗外,苍山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。
周拾转正那年,我们从白石洲搬开了。
白石洲要拆,清租。限期搬走那天,整片城中村的人拖着家当往外走,巷子里全是行李箱轮子碾过的声音。我们仨最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,各自打车,往各自的新住处去。我搬去桂庙,他搬去固戍,隔了大半个深圳。
从那以后,我们见得少了。不是生分,是各自忙。这座城市有个本事,能让住在同一个市里的两个人,一年见不上几面。
转正没多久,他约我吃饭,很高兴,从包里掏出那支镜头给我看。就是他卖掉又买回来的那支,同一个型号。他擦得干干净净,装在一个防潮袋里。
我说,拍了什么,给我看看。
他说,还没顾上,最近忙,等有空。
后来每回见他,我都问一句,镜头用了没。他每回都说,快了,等放个假。这些年,我没见过那支镜头拍出来的任何一张照片。
再往后那两年,见得更少。
很多事都停在了原地,能不见就不见,能不动就不动。我手机相册里,那两年的照片,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屋子、同一扇窗。
有一件事,是后来苏晚才告诉我的。二〇二一年秋天,一场台风,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,周拾没走,一个人在工位上,用手机录了四十分钟的雨。他没跟任何人说他为什么要录。那段雨,后来成了几万个陌生人睡觉时的背景。
那两年再见他,他话更少,人也倦。
有一回吃饭,他忽然说,转正了也就那样,齿轮换个位置,还是齿轮。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,摆摆手,说,不过有份工,知足。
那支镜头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防潮袋换过新的,镜片上一点灰都没有,就是没拍过。它跟着他,从固戍搬到别处,又搬到别处,干干净净,像一件供着的东西。
周拾还搜过终南山。
"终南山 短期住寺 费用"。终南山在西安南边,秦岭里头。从大理回来,我没回深圳,直接去了西安,进了山。
进山那天在下小雨,山路湿,雾把半座山裹住了。我心里有个说不出的别扭:我在深圳找了他半年,找到最后,怎么找回了西安——找回了离我老家不到两百里的地方。
山里确实住着些人。
有正经清修的,也有别的。一个租了茅棚的年轻人跟我说,他"断更"了,原先做自媒体,几十万粉,有天不想更了,就上了山。他每天拍山、拍云、拍自己煮茶,发出去。我说这不还是在更。他愣了一下,说,不一样,这叫记录生活。
还有躲债的,把手机一关,家里人也找不着。山下开小卖部的说,这两年上山的人多,各有各要躲的东西。有人躲债,有人躲人,有人躲一份不知道还要不要上的班。
周拾不在这儿。我问了一圈,给人看照片,没人见过他。
临下山,我住的那家小客栈,老板是本地人。我随手把手机里那几张恢复出来的照片给他看,想问问,这山、这水,像不像终南山。
他一张张看,看到那张有雪的,停住了。他说,这不是咱这儿。终南山这时节,哪来的雪。
他把那道白放大了看,说,你往西看。太白山。那座山六月里顶上都有雪。整个关中,就那一座。
太白山。
我站在客栈的院子里,往西边望。雨停了,云散开一道缝,秦岭一重一重铺过去,看不到头。太白山在那道山脉的最西头——我老家的方向。
我在这片山里找了他半个月,找的是一个"出口",一个人往外逃、往远逃能逃到的地方。
可这道山的另一头,是我们当年出来的地方。
从山里出来,我在西安住了一晚。睡不着,翻手机相册,想找几张周拾的照片。
我想找二〇二〇到二〇二二那几年的。翻了很久,几乎没有。
不是丢了。是那几年,我们本来就没拍几张。
那几年我的相册,翻来覆去是同一个屋子。
同一扇窗,窗外同一栋楼。桌上换着不同的外卖盒,窗台上一盆绿萝,从巴掌大,长到爬了半面墙。时间是从那盆绿萝上过去的,不是从人身上。
中间夹着一些截图。一个绿色的码,一串我其实哪也没去过的城市,一格一格的日期,后面跟着"阴性"。这些截图我一直没删。不为什么,就是没删。它们跟那些舍不得删的东西堆在一块儿——和家人吵架的记录,游戏结算的画面,一段没说完的语音。都是些不会再看,又删不掉的东西。
那几年,周拾没回过家。
他妈的猕猴桃照旧每年秋天寄到深圳,两箱,一箱给他,一箱让他捎给我"。周拾一直说忙,回不去,等不忙了就回。
他妈在电话里说,忙好,忙说明有事干,比闲着强。
等不忙。他等的那些"等有空""等放假""等个正经由头",跟这个"等不忙",是一样的。都在等一个后来没有来的时候。
我一直翻到那几年的最后。
有一张,是那年冬天拍的。那阵子,一切忽然像是又松开了,大排档重新支起来,街上又挤满了人,每个人脸上都松快,像憋了很久,终于能大声说话。那天我们几个又聚了一回,我拍了张合影。
周拾也在,坐在最边上,举着杯子,笑着。
我把照片放大,看他的脸。他在笑。可他那个笑,我是很久以后才看懂的——是团建时那种笑,用力往上扯着嘴角,比哭还难看的那种。
拍那张照片的时候,我就坐在他旁边。我没看出来。
从西安回来,那个客栈老板的话,一直在我耳朵里转:往西看,太白山,六月都有雪。
我把那张有雪的照片调出来,放到最大。远处那座山,山顶那道白。从前我看它,只当是北方随便哪座雪山。现在我盯着那道雪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太白积雪六月天。
高中的时候,老康站在塬上,指着南边那座山跟我们说过——关中八景,太白积雪六月天,六月里山顶还压着雪,整个关中就那一座。我们那时候不觉得稀奇,年年都有,是背景,不是风景。
照片里这道雪,是六月的雪。这座山,是太白山。
太白山底下,是石头河。
石头河底下,是周家湾——周拾爷爷的村子,蓄水那年沉进去的那个。他奶奶说过,天旱、水位低的年份,能看见老槐树的梢。
我猛地想起那两条我划过去的搜索记录。
库区巡查员,招聘。水库移民,后扶政策。
不是老家的陈年旧事。不是跟消失无关。那就是答案,从一开头就摆在那儿,摆在同一个屏幕上,跟大理、跟终南山摆在一块儿。我盯着"逃走"的那两条看了半天,把"回去"的这两条,划过去了。
他搜的不是怎么逃走。是怎么回去。
我找了他这么久,方向全是反的。
别人都从小地方往大城市跑,往前跑,往上跑。周拾跑了半辈子,跑到最后,往回跑了——跑回那座淹了他爷爷村子的水库。
回去。还是,回到水底下。这两个念头,我不敢往下想哪一个。
那天晚上,我查了眉县的天气。关中大旱,已经旱了小半年。我又查石头河水库,最新的一条消息说,水位跌到了建库以来最低。
消息底下配了张图:大片干裂的库底露出来,晒在太阳底下,龟裂的泥面上,隐隐约约,能看见一些墙根一样的东西。
第十四章
周拾被裁,是二〇二三年二月的事。这件事他没瞒我,可他跟我讲的时候,轻描淡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那年春天我们见过一面。他约我吃饭,坐下来,点完菜,才顺口提了一句,说,我那条线,没了。
我说,没了是什么意思。
他说,整条业务线,裁了。就这么回事。
后面的事,是我一点一点问出来的,问得很费劲。他不爱讲,讲也讲得没一个多余的字。我把他那些没头没尾的话,跟别处听来的,拼成了那一天。
通知是上午到的。不是冲着谁,是整条线。他们那条线做的东西,公司不做了,几百号人,一块儿。
他做了八年测试,从外包熬到正式,一个毛病一个毛病地记上来,到头来,不是他哪儿做得不好——是这条线,不要了。
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就一句。
他说,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。不是被裁。是我这些年,一直觉得,只要我做得够好,就能留下。361 我都熬过来了,每年那 10%,从来没轮到过我。
他说,可这一回,跟你做得好不好,没关系。盘子没了,你再好,也没用。
说完这句,他停了一下,就把话岔开了。他说,没事,我再找找。我这条件,肯定有地方要。
我当时信了。他条件确实不差。我以为他很快就能找到。
那顿饭吃完,我们在路口分手。他往地铁站走,走得跟平常一样,不快,也不慢。
我现在回想,那天他其实已经把话跟我说了。他把最要命的那句——"你再好也没用"——摆在了桌上。我听见了,也点头了,可我没接住。我当它是句饭桌上的丧气话,谁都会说的那种。
他说完那句,还伸筷子,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
那年我自己的绩效,是 3.25。
评绩效那阵子,正是我满世界找周拾的时候。大理、终南山、华强北,来回地跑,可我手上的活一样没落下——那半年,我甚至做得比哪年都狠,像要拿工作把自己塞满,塞得不留一条缝去想别的。
结果是 3.25。
主管找我谈,十五分钟。他人不坏,话也客气。
他说,你今年做得不差,大家都看得见。他说,可你也知道,盘子就这么大,名额就这么些,总得有人排在后头。他说,今年,只能先委屈你。
我坐在那儿听。我想起 361 这个数——一个组里的人再能干,规矩摆在那儿,必须挑出 10%,摁在最后。
今年,轮到我了。
从主管办公室出来,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绩效的事没提,说不清,也不想说。
我爸在县果业站干了一辈子。他信的是一套顶顶简单的道理:地不亏人。春天下多少力,秋天收多少果。套袋、疏果、施肥,一样不落,果子就长得好。他教了一辈子农民这个,自己也信了一辈子。
我在电话这头,听他讲今年的猕猴桃,讲雨水,讲价钱。我忽然特别想告诉他:爸,不是那样的。有一种地方,你下再大的力,秋天来一纸通知,说这块地今年不算数,你就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没说。我说,嗯,知道了,天冷加衣裳。
挂了电话,我在楼底下站了很久。
那一下,我忽然懂了周拾。就那么一个 3.25,一场十五分钟的谈话,他信了三十年的那套东西,就裂了一道缝。
而周拾,是把那整套东西,从头信到尾,信到最后一天,再一次性,全塌了。
我抬头看那栋楼。晚上八点,一格一格的窗,还亮着大半。每一格里都坐着一个人,在下力气,相信着秋天。
拿到 3.25 之后的第二个礼拜,我提了离职。
那阵子公司也在收缩,风声说要裁一批。明眼人都劝我等一等——等被裁,有 N+1,一笔钱;主动走,什么都没有。有人说我傻,好端端的赔偿不要。
可我不想等。
我想起周拾那些备用计划——PMP、教资、驾照、考编,一条一条,排得整整齐齐。认识他这么多年,那张单子我见过。上头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一条,是"走"。
他把所有的路,都规划在那套系统里头。往上,往前,换个岗,考个证,从来没有往外的那一条。他信那套,信到了最后,也被那套,摁到了最后。
我不想像他那样。至少这一回,我想自己选一次,选一件明摆着"不划算"的事。放弃那笔钱,是我这些年,头一回照自己的意思,摁下的一个决定。
走的那天,手续办得很快。交电脑,交工牌,签一摞字。
最后过闸机,门口有人收工牌。我把工牌递过去,那人拿仪器一贴,嘟一声,卡上的灯,从绿的,变成了红的。
苏晚跟我讲过这个声音——一排人排着队,嘟,嘟,嘟,绿的变红的。轮到我的时候,就我一个,不用排队。而且这一回,是我自己把卡递过去的。
出了公司大楼,是下午。深圳的太阳很大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没回出租屋。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打开手机,订了一张去西安的高铁票,最早的一班,第二天一早。
订完,我把手机揣回兜里。街上车来车往,没有一个人知道,也没有一个人需要知道:刚刚,有一个人,把自己从这座城市里,拔了出来。
第十五章
周拾找工作,找了八个月。
一开始他不慌。他条件摆在那儿:本科——自考的,可到底是本科;八年经验,从外包熬到正式;履历干净,没有一段是空的。他跟我说,深圳这么大,总有个坑。他把这事当成一道题来做。他一向这样,再难的事,拆成题,就有解。
那阵子他改简历,一版接一版。他问过我意见,我看不出门道,他自己倒琢磨出一套:不同的岗位投不同的版本,标题里的关键词跟着招聘要求换,把量化的数字往最前头放。他还做了张表,记着投了哪家、哪天投的、有没有回、回了说什么。投出去多少,回来多少,一格一格填得清清楚楚,像在盯一个转化率。
他跟我说,你别觉得我夸张。找工作就是个概率的事,我把每一环的概率都往上抬一点,乘到最后,总能成。
头一个月,回音还算多。
BOSS 上那些绿点,一个个亮着,看着随时会说话。他一天能打几十个招呼,对面亮着绿灯,看了,不回;看了,不回。他说,看一眼总比不看强,说明简历过了第一关。
第二个月开始有面试。他去过一家创业公司,聊得挺投机,回来说有戏,结果没等他们通知,那公司自己先黄了。他去过一家大点的,面他的 HR 是个比他小几岁的姑娘,隔着桌子问他,你今年二十九?他说是。姑娘在表格上记了个什么,笑了笑,说,我们这边节奏比较快。
后来他跟我复盘那场面试,说,二十九,在人家眼里,算大了。做技术的,三十是道坎。他说这话没什么火气,是那种研究过、也认了的口气。他说,行,那我把"年龄"这一条,也当成一个要解决的问题。
我问他,年龄这东西,怎么解决。他说,简历上工作年限往短了写,照片挑年轻的,面试前一天不熬夜。他真去试了。
简历这条路越走越窄,他就动那张备用计划的单子。
PMP 他年初就考了,证书拿到手,没派上用场。他去考教师资格,笔试过了,面试试讲,讲的是初中信息技术,怎么用 Excel 拉一张成绩单。他在我面前模拟过一遍,一板一眼,粉笔字都在空气里比划出来了,像真站在讲台上。讲完他问我,你觉得我像老师吗。我说像。他说,那就行。
再往后,他开始看编制。
考编要户籍。他是陕西的户口,深圳的编制轮不上他。他就把眼睛,往回挪。他给我发过陕西一个市的事业单位招聘,圈出几个岗位,说这些不限专业,我这条件能报。
再往后,他发来的东西越来越"往回走"。县里的,市里的。有一条,是水库库区管护员的招聘,待遇不高,末尾写着一行:移民后代优先。他把链接发给我,没配一个字。
我当时回了句什么,记不清了,反正是"这个也行,先骑驴找马"这类话。我没往心里去。一个在深圳干了八年的人,怎么会回去守水库。那条链接我点都没点开。
那八个月,他整个人在缩。
他从固戍搬到更远的地方,房租从两千多,降到一千出头,一个隔断间,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,白天也得开灯。他把健身卡退了,视频会员退了,能退的都退了。跟我吃饭,抢着结账的次数少了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能了,他得精算每一笔。
有一回我去他那个隔断间找他。屋里很干净,东西码得整整齐齐,多一件的都没有。墙上贴着一张纸,是他手写的作息表:几点起,几点投简历,几点学习,几点睡,中间还留了"运动半小时"。他把没工作的日子,也过成了上班。
床上摊着一件白衬衫,刚熨过,领口平平的,袖子叠得方方正正。我问明天有面试?他说嗯,一家还行的。他说的时候在笑,那个笑我记得——是真的还抱着希望的笑。那是我最后几次见他抱着希望。
八个月,他投出去三百多份简历。
他那张表,我后来见过。最后一列是"结果",三百多行,绝大多数是空的。有回音的,寥寥几个;走到终面的,两个;真给了 offer 的,一个——薪水是他上一份的六成,公司在东莞,还得看运气能不能撑过第二年。
他没去。
到第八个月,那张表,不再更新了。最后一行的日期,停在十月。
那之后,他没有再投过一份简历。他把简历那个文档,改到"最终版",存好,关掉,再没打开过。他这个人,做什么都要做到一个整齐的收尾——连放弃,都收得整整齐齐。
拾遗·五
〔一份 Word 文档,文件名"求职信_勿删"。从未发送。〕
尊敬的各位:
您好。
我今年二十九岁,在深圳做了八年软件测试,从外包做到正式。我知道,二十九岁在这一行,不算年轻了。
我不是名校,本科是自考的。但这八年,我没有一天是混的。我经手的每一个项目,查出的每一个问题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。
我知道这封信写得不合规矩。人事看的是简历,不是这些。
我只是想,万一——万一有人能看到这里——
〔文档到此为止。〕
第十六章
最后一次见周拾,是二〇二三年十月。
那顿饭,这两年我在脑子里重放过很多遍,一帧一帧地放,想找出我当时漏掉的东西。人就是这样,一件事成了最后一次,你才回过头去,把它翻来覆去地看,看它到底在哪儿藏了话。
是他约的我。他很少主动约人。他在微信上说,出来吃个饭吧,好久没见。我那阵子忙,本来想说改天,手指头都打好字了,又删了,还是去了。
现在想起来,幸亏去了。
还是那家陕西面馆,城中村里头,我们俩在深圳头一顿,也是在这儿吃的。
七年过去,馆子没怎么变。塑料桌换成了不锈钢的,墙上多了个二维码,让人扫码点单,可老板还是站在那儿,认得熟客,认得口音。周拾先到,占了里头那张桌,面已经点好了——他记得我吃干拌的,不喝汤。
他比上次见瘦了些,头发长了,没打理,但人是干净的。衬衫领口洗得发白,熨过,压出一道笔直的线。
那天他话比平常多。他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,问我和那个姑娘处得怎么样了,问得很细,一样一样地问。我当时只当他闲,没工作,闲得慌,想找人说说话。现在我知道了,他不是在闲聊。他是在把我这边的事,一件一件,记下来,收好,像收拾一间他要离开的屋子。
那顿饭的反常,我是后来一样一样想起来的。
他把账结了,不让我付。他说,上回是你请的。我不记得上回是不是我请的,可他记得——他那种人,这种账从来不含糊,一分是一分。
他还我一样东西。一本旧书,讲摄影构图的,我大学时借他的,他借了快十年。他从包里掏出来,书角用牛皮纸仔细包过,怕磕坏。他推到我面前,说,还你,早该还了。
快吃完的时候,他忽然说起水库。他说他小时候,有一年天旱,水位低,他跟他爷爷去看过一回露出来的老村。他说,那回他看见了老槐树的梢,黑乎乎的,从水里伸出来,跟枯手似的。他说,也不晓得这辈子,还能不能再赶上一回那样的旱。
我当时只当他想家了。人到了那个坎上,找不着工作,想家,太正常了。我说,等你缓过来,回去看看不就得了。
他笑了笑,没接这句。他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吃完,汤都没剩。
吃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送他回那个隔断间,不远,走两步就到。
他住的那栋楼,也是握手楼,楼道窄,楼道里那盏声控灯,坏了一半。
他站在楼底下,跟我说,行了,你回吧,天不早了,你明天还得上班。
然后他上楼了。
一格一格,踩着那道坏了一半的灯——上一层,亮一层;到不亮的那层,他也不停,就在暗里,接着往上走。
我站在楼底下,看着他走进那截没有光的楼梯里,没再出来。我以为他只是到家了,进了屋,关了灯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他把最后一张背影,也留在了一段亮一层、暗一层的楼梯上。
我本来订了辞职第二天一早的票,后来退了,改签到周末。因为罗嘉阳那个礼拜也走。
罗嘉阳一家移民,办了两年多,那个月终于办妥。手续一齐,机票一订,他就要走了。走之前,他约我去他那儿喝一杯。
我们仨,白石洲住过一屋的三个人,两年没凑齐过了。这一回,也凑不齐——来的只有我。
他住的地方,我头一回去,也是最后一回。
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,在南山,落地窗,能看见海的一角。屋里空了大半,家具拉走了,地板上留着一圈圈家具压出来的浅印。地上堆着十几个纸箱,封了口,贴着标签,标签上是目的地——一个我照着拼,也拼不出读音的城市。
没有椅子了。我们一人坐一个纸箱。他开了瓶红酒,看牌子是好酒,可没有杯子,我们就着两个纸杯喝。他晃了晃杯子,说,将就,最后一顿,喝的是气氛。
窗外的海,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海那边的灯先亮了,是对岸的香港。
他说他到了那边,先歇一年,然后把戏捡起来。他一直想排的那出戏,这回总算有时间了。
这话我听他讲了快十年。从白石洲的天台,讲到眼下这间空房子。他永远停在"总算有时间了"的前一刻,永远还没开始。从前是没钱没时间,现在他什么都有了,可你听着,就知道他还是不会开始。有些人手里攥着太多张牌,反而一张都打不出去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问,周拾最近咋样,还在原来那公司不。
我这才想起来,罗嘉阳不知道。这两年他埋头办移民,跟我们都断了,他不知道周拾没了。我看着他那张被红酒喝得发红的脸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说,挺好的。
他"哦"了一声,说,那就好。周拾那人踏实,饿不着。他举起纸杯,说,来,敬咱仨。
敬咱仨。我跟他碰了纸杯。
纸杯是软的,碰上去没有声音。
那天从他那儿出来,天全黑了。我在楼底下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落地窗还亮着,他一个人在里头,弯腰封最后一个纸箱。明天这个时候,那扇窗,那一角海,就都是别人的了。
我们仨算是散透了。他往外走,走得体面,有目的地,有标签;周拾往回走,走得没影,连张标签都没有;就我,卡在这两个方向的当中,第二天要去坐一趟火车,去追那个连标签都没留下的人。
走之前,我给周拾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号码是周拾早年给我的,说万一有急事找不着他,可以问他妈。这些年一直没用过。要拨的时候,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——存的名字是"周拾妈",后面跟着一串我从没打过的号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我想问的是:周拾这两年多,回没回过家;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可这些话没法直接问。你不能上来就问一个母亲,你儿子在哪儿——那等于当面告诉她,她儿子丢了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她的声音,跟周拾有点像,尾音是关中的调子,往下压。她先愣了一下,我说我是拾娃的同学,那个西安的,早年跟他一块儿住过。她的声音一下就热了,说,哦——是你啊,娃,拾娃常提你。
她跟我拉家常,问我吃了没,问我在深圳过得咋样,问我成家了没。她说话不快,一句是一句,中间还停下来招呼旁边的鸡——听声音,她是在自家院子里,一边撒食喂鸡,一边接的电话。
她说,今年猕猴桃挂果挂得旺,秋里给你们俩,一人寄一箱。
"你们俩"。她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她儿子还好端端地,跟我在同一座城市里,等着秋天那一箱果子。
拉着拉着,她话头一转,声音低了些,说,娃,我正想问你——拾娃是不是最近特别忙?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说,啊……还行吧。
她说,他有阵子没给我打电话了。往常他隔个把月总要打一回,报个平安,说两句就挂。这两三个月,没动静了。我给他打,也不接。我寻思,是不是又赶上忙。
那一刻我全懂了。
这两年多,周拾在深圳"消失"了,可他没在他妈这儿消失。他一直在打电话,隔个把月一回,报平安,说他挺好。他跟公司、跟房东、跟我们,一刀两断,干干净净;唯独在他妈这儿,留了一根线,自己攥着。攥了两年多,两三个月前,才松的手。
他连消失,都消失得那么周到。周到到留下一个人,一直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。
她在那头,等着我说话。
我说,阿姨,拾娃挺好的。他最近在赶一个大项目,天天泡在机房里。机房信号不好,手机常常没信号。他忙起来就那样,顾不上,您别往心里去。
我一边说,一边听见自己的声音,稳得吓人。这些话不是我编的——是周拾的话。他这两年多,一定就是这么跟他妈说的。我不过是接过他的话,替他往下说了一句。
她信了。她长长舒了口气,说,忙好啊,忙说明有事干,比闲着强。她说,你要是见着他,叫他给家里打个电话。别的不图,就听个声。
我说,好,一定带到。
挂了电话。
我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屏幕暗下去,黑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。我刚刚跟一个母亲说,她儿子挺好。可我第二天要去的地方,是一座大旱的水库。我不知道退下去的水底下,有什么。
从那天起,我心里多了一本账,记着我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第一句是:他挺好,项目忙。
往后每一句,我都得跟这句对得上。我成了周拾的下一个说谎的人,接着他,把这个谎,往下撒。
第十七章
从深圳到眉县,要换四趟车。
深圳北到西安北,高铁,八个钟头。西安北换西宝城际,到岐山,四十分钟。岐山出站坐大巴,过渭河,到眉县县城,又四十分钟。县城再倒一趟乡镇班车,往山里走,到斜峪关。
四段路,一段比一段慢,一段比一段旧。像有人拿着我这十年,从后往前,一层一层地倒着播。
八个钟头的高铁,是一层一层脱壳的过程。
出深圳的时候,窗外还是南方——湿的,绿的,挤的。过了韶关,山多起来。过了长沙、武汉,绿一点点退。到郑州往西,天就干了,地也黄了,窗外是一马平川的关中,麦子刚收完,地空着,一垄一垄的麦茬,晒在六月的太阳底下。
车过西安,我耳朵里的普通话,慢慢变了味。到岐山站,站台上的人一开口,全是关中话,硬,直,尾音往下砸。我在深圳把普通话说顺了十年,可一听见这个调子,喉咙里那个音,自己就回来了,不用我想。
出了岐山站,我吃了一碗臊子面。
就站口一个小摊,塑料桌,苍蝇拍就搁在桌角。面端上来,红油汪着,酸味先冲上来,然后是辣。我吃了两口,眼睛就有点热——不是想家,是酸的,也是辣的。
深圳那家陕西馆子的面,我跟周拾吃了十年的那家,跟这一碗比,是另一种东西。那家的面,是给离了家的人吃的,酸辣都收着,怕你受不住。这一碗不收,酸就是酸,辣就是辣,一点不替你着想。
我把面汤也喝了。
倒上去斜峪关的班车,往南开,往秦岭里头开。
太白山越来越近,最后压在挡风玻璃正前方,青黑色一大坨,顶天立地,把半个天都占了。
我一路盯着它的顶看。
按说,六月里,那顶上该有一道雪。太白积雪六月天,整个关中就这一座山,年年都有。我就是认着那道雪,才找回来的——照片里的雪,是六月的雪,六月有雪的山,只有它。
可那天,山顶上没有雪。
今年旱得太狠,热得太早,那道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雪,化了。我抬着头,一路找它,它不在。
我是顺着一道雪,找回来的。等我找回来,雪没了。
斜峪关是石头河出山的口子,坝就横在关口上。
我到的那天下午,苏晚也到了。
她从深圳飞西安,再一路倒车过来,比我还狼狈。她拖着个小行李箱,站在斜峪关那条窄街上,身上还是深圳的穿戴,跟这地方隔着一层。她见了我,第一句话是,找着了没。
我说,还没。
她说,那我来得正好。
她没多说别的,我也没问她为什么非要来。这半年找他,深圳那头的线,大半是她陪着我一根一根捋的。趟到最后这一段,她不来,反倒说不过去。
第二天,我们去了周家湾新村。
村子在塬上,离水十几里。一个整体搬迁上来的村子,房子是一模一样的排排房,红砖,白墙,蓝铁皮的门,家家门口晒着玉米和辣椒。村口立着块水泥牌子,刻着"周家湾新村"五个字,红漆掉了一半。
我站在牌子底下,心里想,这村子叫周家湾,可它离湾——离那片水——十几里地,塬上连口井都打得费劲。名字比它指的那个东西,活得长。淹了的那个村子,早没了;顶着它名字的这个村子,还在塬上晒着玉米。
我自己的家,也在这个县,离这儿不到一百里。我没告诉我爸妈我回来了。我跟周拾一样,回来了,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,没进门。
我们没敢直接找周拾他妈。找她,等于当面告诉她实情。
问了几家,都说周家的娃在深圳,好多年没回了。没有人知道他回来。没有人见过他。
我从周家湾新村出来,站在塬边上,往南边望。塬底下是斜峪关的方向。水库就在那儿。
苏晚走到我旁边。她说,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。
我说,我不确定。我把我知道的告诉她——周拾搜过眉县的天气,查过石头河水库的水位。那条新闻的配图,大片干裂的库底,泥面上隐隐约约有些墙根。跟老照片里太白山六月那道雪的角度,对得上。
我说,他这辈子就惦记两件事。一件是买回那支镜头,他做到了。另一件是看一看他奶奶说的村子。水位跌到建库以来最低——他要看,今年就是最后的机会。
苏晚说,万一他不在呢。
我说,那就当我替他看了一眼。
她没再问。说,走吧,去坝上。
我说,明天。今天不行。
我还没想好。隔着这么多年,这么多里地,见着他,我头一句话,该说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上了坝。
斜峪关的坝很高,土石垒的,坝顶宽得能开车。我们站在坝顶往库里看。
水退得吓人。平常该是满满一库水的地方,如今只剩中间细细一条,蓝的,绕着走。两边是大片露出来的库底,龟裂的泥,晒成灰白,一块一块翘起来,像鱼鳞,像谁家墙上剥落的旧墙皮。空气里有股腥味,是水退下去以后,晒着的泥和水草的味道。
太阳很大,坝上没有一点遮拦。
从坝的一头,有条泥路能下到库底。
我们顺着往下走。越往下,越安静,越热,脚底下的泥壳一踩一个响。
华强北那回,我也是这么往下走的,一层一层,走到最底下,去取一样死人一样的东西。这回也是往下走,走到一座水库的底。只不过这底下,露出来的不是电路板,是一个村子。
周家湾就在库底。水退到最低,它露出来了。
不是一座完整的村子,是村子的根。一截一截的墙基,青砖的,夯土的,齐膝高,横平竖直地卧在龟裂的泥里,还看得出从前的巷子、从前的院子。有一个圆圆的坑,是涝池。村口那棵老槐树,只剩个树桩,黑的,泡了几十年,硬得像铁,敲上去当当响。
这就是周拾他爷爷的村子。他奶奶讲了一辈子、说旱年能看见老槐树梢的那个村子。它整个露出来了,摊在太阳底下,晒着。
苏晚在坝坡上拍照。我一个人,往村子深处走。
走到那截老槐树桩跟前,我抬起头,看见村子那一头,站着一个人。
太阳很毒,地上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。那个人影,在冒着热气的空气里,有点晃,有点虚,边儿是化开的。我一时看不清。
我甚至有那么一下,分不清那是一个真的人,还是我脑子里的东西。分不清那是现在,还是很多很多年前——我和周拾扛着那台"教具",站在这片水边上的某一个下午。水底下这个村子,那时候还在水底下。我们站在岸上,谁也没想到,有一天它会露出来,我们会走到它中间。
那个人影站着没动,也朝我这边看。
隔着一村子的断墙,隔着一地翻上来的热气,我认出了那个站姿。
站没站相,重心压在左脚上,身子往右边,歪那么一点点。
从小到大,他站着,都是那个样子。
是周拾。
我朝他走过去。
走过一条条齐膝的断墙,走过那个圆坑一样的涝池。脚下的泥壳,一路踩得当当响。他没动,站在原地等我。等我走近了,我才看清他。
他黑了,比在深圳黑得多,是那种在日头底下干活晒出来的黑,脸上、脖子上,红黑红黑的。他瘦,可不是深圳最后那阵子的瘦——那时候的瘦是抽空的,这会儿的瘦,是结实的。他穿一身耐脏的旧衣裳,胶鞋上糊着干泥。头发剪得短,我看见几根白的。
他看着我,没有很吃惊。像是他早就知道,要是有一个人能找到这儿,那个人是我。
他先开的口。他说,你咋来咧。
关中话,尾音往下沉。这十年,他没跟我说过一句家乡话。
我张了张嘴,说了半句"我找了你……",就说不下去了。找了多久,怎么找的,那个亮了一下的头像,那张砍一刀,那些卖掉的东西,大理,终南山,那道化掉的雪——太多了,一句也起不了头。我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没有再追问。他看得出来,我这一路,不好走。
他转身,往村子里头走了两步,回头说,来都来咧,我带你看看。
他带着我,在断墙中间走。他指给我看,这是哪儿,那是哪儿,指得很熟。
他说,这是我爷我奶住的院子。他指着一截比别处高些的墙基。他说,我奶跟我讲过多少回,门朝东开,进门一棵石榴树。他蹲下去,扒开脚边的干泥,泥底下,真有一小截朽了的树根,黑乎乎的。
他一处一处指过去,全对得上。可他这辈子,从没在这村里住过一天。这村子沉进水的时候,他还没生。他认识它,全凭他奶奶那张嘴。他把他奶奶讲了一辈子的话,一句一句,对到了地上。
我问他,你在这儿,多久了。
他说,回来小半年。他望着那条退得只剩细细一线的水,说,赶上大旱,我才看见它。我奶说的没错,旱到了底,它就出来了。
他站在他爷爷家门口那截墙基上,看着满地露出来的村子,看了很久。
太阳快到正午,他的影子,投在龟裂的泥上,很短,短得几乎只剩他脚底下那一小圈。
我们在斜峪关待了几天。
周拾住在坝下头一间管护房,一间半的平房。屋里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煤气灶,墙上挂着救生圈和一卷尼龙绳。桌上一个搪瓷缸子,一台旧收音机。跟他深圳那个隔断间比,这儿宽敞些,可一样干净,东西一样码得整整齐齐,多一件的都没有。他走到哪儿,都把日子过成一个样。
他每天巡库两趟,早一趟晚一趟,沿着库岸走,看有没有人野泳,有没有人下网,有没有漂上来的死鱼死畜。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一样一样的,条理分明,像在交接一份正经的工作。
我这才明白,他不是躲到这儿来混日子的。他是把"守着这库水",也当成了一件要好好干的活。他这个人,好像非得手里攥着一件能好好干的活,才站得住。
那几天,我们没怎么提过去的事。
他不问深圳,不问公司,不问他消失以后的那些日子。我也不敢先开口。我们聊的,都是眼皮子底下的:水位还得降多少,库底那些鱼退到哪儿去了,塬上的猕猴桃今年套袋套得早不早。
有一晌午太热,我们仨坐在管护房门口的阴凉里。他削了个苹果,削得皮一整条不断,切成几牙,一半递给我,一半递给苏晚,自己不吃,看着我们吃。
苏晚接过去,拿在手里,没马上吃。她抬起眼看了周拾一下,很短的——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。然后她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
我一直偷偷打量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想看他这半年,是过得好,还是不好;是想开了,还是垮了。可我看不出来。他很平静。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——我分不清,这份平静,是他终于把什么放下了,还是他把自己,也跟着那个村子,一起沉到水底下去了。
临了,我还是把他妈的事,跟他说了。我在村里没找到人知道他回来,可我还是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我说,走之前,我给你妈打了个电话。
他削苹果的手,停了一下。
我说,她以为你还在深圳。她说你有两三个月没打电话了,她惦记。我没敢跟她说实话。我跟她说,你挺好,在忙一个大项目。
他没吭声,把手里的苹果削完,慢慢地削,皮还是一整条,没断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谢谢你。
他说的是"谢谢你"。谢我,替他把那个谎,圆下去了。
就那三个字,我全懂了。
他不会回去。不回深圳,也不回那个塬上的家。他要的,就是这么待着——待在离他妈十几里、够不着又望得见的地方,让她一直以为,她儿子在很远的地方,好好地活着,好好地上着班。
他不是要死,也不是要活。他是要"不见"。他把"不见",当成了他最后能给他妈的东西:一个没有输、还在深圳好好上着班的儿子。
那天晚上,管护房那台旧收音机,滋滋啦啦地响。他拧了半天旋钮,拧到一个还算清楚的台,正好是天气预报。播音员说,关中旱情持续,未来一周,仍无有效降水。
他听完,把收音机关了。
他说,还能再看几天。
我来的时候,是想把他带回去的。
带回深圳,或者带回那个塬上的家,随便哪儿——带回"正常"的日子里去。我一直以为,找到他,就是把他从水底下捞上来。
可这几天,我看着他巡库,削苹果,听天气预报,看着他把日子过得那么齐整、那么平静,我慢慢明白,我错了。这不是把人从水里捞上来的事。他不是掉进去的,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的,走到一个他觉得踏实的地方,站住了。
我要是硬把他拽回去,拽回那个给他 3.25、跟他说"你再好也没用"的地方,那不是救他。那是把他重新按回水里。
所以我决定,不带他回去。也不告诉任何人,我找到过他。他要"不见",我就让他"不见"。
只有一件事,我没法一个人替他扛。他妈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我跟他说,别的我都不管了,随你。可你妈,你得给她打个电话。不用回去,不用见面,就打个电话,让她听个声。她要的,就这么点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管护房外头,虫子叫成一片。
他说,我怕我一开口,她就听出来了。
我说,听不出来。你这些年,不都瞒过来了么。再瞒一阵,等她……
我没往下说。等她什么,我说不出口。
他也没接。我问了一句: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妈吗。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管护房外头,虫子叫成一片。然后他说,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——
"猕猴桃收到了。你跟她讲,猕猴桃收到了,甜得很。"
过了半天,他说,我想想。
走那天上午,我们仨又下到库底,去看那个村子。
旱还在旱,水又退了些,村子露得更全了。周拾走在前头,我跟苏晚跟在后头。走到村子当中那片空地上,他停下来,望着他爷爷家那截墙基。我和苏晚,一边一个站在他两旁,也不说话,跟着他一起望。
三个人,站成一排,背对着大坝,望着一村子露出水面的老墙根。
我摸出那台理光。
从深圳出来,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。头天晚上,我给它装了一卷新胶卷——这是十年来,我头一回给它装胶卷。
我举起相机,从取景器里看出去。
取景器里,是周拾的背影,是他爷爷的村子,是那截门朝东开、进门有过一棵石榴树的墙基。是他奶奶讲了一辈子、他自己惦记了一辈子、如今终于露出水面的那个村子。
高中的时候,周拾欠我一张。这些年,我一直记着这笔账。可站在这儿,从取景器里看着他的背影,我才明白,欠的人是我。他惦记了半辈子的这张照片,他自己没拍成——镜头买回来,擦得干干净净,供着,一张没按过。这一张,该我替他拍。
快门有寿命,不许空按。这是他教我的。
这一按,不是空按。这是我这十年,按下的头一张,也是最实的一张。
我按下了快门。
咔哒。一声,很轻。像一件放了很多年的旧东西,终于合上了。
太阳很大,周拾没有回头。快门声落下去以后,库底静得能听见——远处那条退剩的细水,在龟裂的泥中间,一声不响地,往低处流。
回到深圳,是七月。这些,都是今年夏天的事。
回到深圳以后,我给苏晚发过一条消息。问她,电台还在做吗。她隔了两天回我,说,在做。又说,那段雨还在用。我回了她一个抱拳的表情。周拾当年在拼多多群里用的那个表情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,我找到了周拾。没跟他家里说,没跟旁人说,也没跟公司说——我已经没有公司了。他还在斜峪关,守着那座水库。
前些天听说,水位回上来了。八月末一场秋雨,接连下了几天,把那个村子,又淹回去了。它露了一个夏天,又沉下去了,安安静静地,等下一个大旱。
十月里,周拾他妈的猕猴桃,照旧寄来了。两箱。一箱写着我的名字,另一箱上头,写着"麻烦捎给拾娃"。
我给她回了个电话,说收到了,说拾娃挺好,让她放心。心里那本账上,又添了一句。
周拾那一箱,我没舍得吃,也没法给他捎去。放在阳台上,搁了一个礼拜,烂了几个。我把烂的挑出去扔了,剩下的,还是没动。它就那么摆在阳台的角落里,一天一天,慢慢地软下去。
搬家这天晚上,箱子都堆在客厅,我谁也没拆。我只开了防潮箱,还有,把那卷在眉县拍的胶卷,冲了出来。
一卷三十六张,我只拍了几张。大半是那个村子——露出来的墙根,涝池,那截像铁一样的老槐树桩。有一张,是周拾的背影,站在他爷爷家门口。
还有一张,是我冲出来才发现的:是苏晚。她站在坝上,回头看我,没防备,眼睛眯着,因为太阳太大。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,按下了这一张。
我把周拾的背影,还有那个村子,收进了防潮箱,压在理光下面,跟那三十七张老照片放在一起。
那第三十七张,三个少年,我还是数着三个人。周拾我找到了,可这一张,我到底没问出口——问了,他也未必答;就算答了,我未必信。有些东西沉到底下,你就让它在底下待着。
苏晚那一张,我没放进箱子。我把它立在了新家的窗台上。
窗外没有雨。深圳的十一月,干得很,晒了一天的楼,入夜还温着。我给防潮箱换上新炒的干燥剂,蓝的,一粒一粒。屏幕上的湿度,慢慢往下走。
苏晚在照片里眯着眼,看着镜头,看着我。她身后是那道大坝,坝那头的水,那时候还没退。
玻璃外面,又是一片亮着的、别人家的窗。
后记
这本小说里的周拾,没有原型。
但他做过的事——外包、自考、转正、被裁、找八个月工作、卖光闲鱼上的东西——每一件,都有人做过。我只是把这些事放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写这本小说的两年里,我搬过一次家。搬家的时候,我也扔掉了一些东西。有一件是前公司发的纪念品,上面刻着年份。我站在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下——跟小说里写的一样。小说里的叙述者把它放进了可回收那一格;现实里,我把它扔进了普通垃圾。它不可回收,这一点我在现实里比在小说里更清楚。
写这本小说最难的,不是结构,不是语言,是克制。周拾从深圳消失以后,他去了哪儿——我不能替他回答。他是抑郁吗?是累了?是对整个系统失望了?这些答案我一个都没写进正文,因为一旦写进去,这个故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。它会变成我的解释,而解释是对人的不尊重。一个人沉到水库底下,不一定需要一个理由。有时候"不解释"就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这也是为什么叙述者最后选择了"不救"。不是冷漠,是尊重。他替周拾按了一次快门,这是他能做的最多。再多一步,就是拽。
苏晚那张照片,我写到最后才意识到它的存在。叙述者不记得他按过快门——我也不记得。写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,苏晚自己站到了取景器里。这种事在写作里不常发生,但发生了你最好不要拒绝。
谢谢周拾。谢谢苏晚。谢谢那个坐在垃圾站分拣纸板的大叔。谢谢所有在这座城市里搬过家的人。
镜中影
二〇二六年七月
后记
这本小说里的周拾,没有原型。
但他做过的事——外包、自考、转正、被裁、找八个月工作、卖光闲鱼上的东西——每一件,都有人做过。我只是把这些事放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写这本小说的两年里,我搬过一次家。搬家的时候,我也扔掉了一些东西。有一件是前公司发的纪念品,上面刻着年份。我站在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下——跟小说里写的一样。小说里的叙述者把它放进了可回收那一格;现实里,我把它扔进了普通垃圾。它不可回收,这一点我在现实里比在小说里更清楚。
写这本小说最难的,不是结构,不是语言,是克制。周拾从深圳消失以后,他去了哪儿——我不能替他回答。他是抑郁吗?是累了?是对整个系统失望了?这些答案我一个都没写进正文,因为一旦写进去,这个故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。它会变成我的解释,而解释是对人的不尊重。一个人沉到水库底下,不一定需要一个理由。有时候"不解释"就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这也是为什么叙述者最后选择了"不救"。不是冷漠,是尊重。他替周拾按了一次快门,这是他能做的最多。再多一步,就是拽。
苏晚那张照片,我写到最后才意识到它的存在。叙述者不记得他按过快门——我也不记得。写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,苏晚自己站到了取景器里。这种事在写作里不常发生,但发生了你最好不要拒绝。
谢谢周拾。谢谢苏晚。谢谢那个坐在垃圾站分拣纸板的大叔。谢谢所有在这座城市里搬过家的人。
岛主王仙客
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五
—— 全文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