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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la · 中篇小说

拾遗

拾遗

岛主王仙客

2026.5.15

第一章

第三次搬家的时候,纸箱比上一次少了四个。我把这理解为一种进步——一个人到了三十二岁,总该学会往下删东西了。

打包用了两个晚上。删掉的东西里有三把伞,一箱再也不会翻开的书,几乎全新的一套健身弹力带,和前公司发的一只水晶摆件,底座上刻着"司龄三周年"。我抱着它在垃圾站前站了一会儿,最后把它放进了可回收那一格。它不可回收,但我觉得它应该算。

留下来的,二十三个纸箱,一个防潮箱。

搬家师傅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大件。我说没有,床和柜子都是房东的。他说,那你这不算搬家,算挪窝。

我说行,那就挪窝。

师傅是下午四点来的,带一个帮手,看年纪像他儿子,全程没有说话。两个人把二十三个箱子搬下六楼,用了四十分钟。这栋楼没有电梯,建成的时候,规范还不要求装,住进来的人也还不需要。现在每天爬这六层楼的,一半是外卖员。

防潮箱是最后搬上车的。师傅问,里面装的什么,这么沉。

我说,相机。

他说,现在谁还用相机,手机拍拍就行了。

我说是,你说得对。

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下起了雨。不大,就是那种把整个城市调成静音的雨。雨刷开在最慢一档,隔几秒刮一下,像一个人想事情想到深处时的眨眼。

新的住处在更东边。这些年我搬家的路线,在地图上是一条很诚实的线:一直往东。房租的等高线摆在那里,人往低处走。照这个速度,再搬两次,就出深圳了。

师傅开车不说话。收音机开着,音量拧在刚好听不清歌词的位置。过了两个红绿灯,那个年轻人在副驾上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师傅腾出一只手,把空调风口从他脸上拨开。

这一路没有别的事。

新家在四楼,有电梯。电梯里贴着通乳师和开锁的广告,一张压着另一张半个角,像谁也不肯让谁。房子比上一处小六平米,月租便宜九百。我在心里做了一道除法,做完又把结果删掉了。这类计算做多了对人没有好处,像反复去按一个已经确认坏掉的开关。

箱子全部摞在客厅。我没有拆。搬过三次家,学到的头一件事就是:当天晚上什么都不要拆。人在一个新地方的第一夜是不作数的,拆了也白拆。

有人说搬一次家,像把人生重装一次系统。以我的经验,确实像,而且每次装回来的软件都比上一次少几个,运行得倒是一次比一次快。

晚饭在楼下解决。小区门口有一家西北面庄,灯箱上的"西"字不亮了。我进去要了一碗面。汤是甜的。深圳的西北面馆,汤永远是甜的,这件事十几年没有变过,以后也不会变。

我把它吃完了。

回来以后,我只开了防潮箱。

十一月的深圳,白天还穿短袖。防潮箱在卧室墙角插上电,屏幕跳出湿度:74%。这个城市的空气不需要你做错任何事,它自己会往所有的缝隙里钻。

我把箱盖打开,按老规矩来。

先取镜头布。那块布洗到发白,边角起了毛,论寿命,比我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长。然后是气吹:镜头两下,取景器三下,机身各处一遍。然后打开电池仓看一眼——空的。里头没有电池,也不需要有。我记得给这台机器换过三次干燥剂。

这是我这一年里做得最一丝不苟的一件事:保养一台不再工作的机器。

机器是一台理光,KR-10,黑色机身,掉漆的地方露出黄铜。快门速度的旋钮停在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,从到我手里那天起就没有动过。我把它举到眼前,取景器里是对面的白墙,墙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三个图钉孔,排成一条不太直的线。

我看了一会儿,没有按快门。

快门有寿命,不许空按——这是周拾定的规矩。他说,一台机器的快门就那么几万次,你空按一次,世界上就少一张照片。我那时候跟他抬杠:不装胶卷按快门,本来也不会有照片。他说,那就更亏了,寿命用掉了,照片没有。

这个规矩我遵守到今天。这台机器到我手里之后,我一次快门也没有按过。

周拾。

想起他,最先想起的不是别的,是他站在深圳北站出站口的样子。

二〇一六年七月,出站的人流把冷气冲得一股一股的。他站在栏杆外面,两只手举着一张 A4 纸,纸上用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,三个字,笔画粗得发黑,像接一个领导。

他比我早到深圳一年。头一天晚上在电话里说,你什么都不用查,出站直接找我,路我先探好了。

那张纸举得很正,人有一点晃,因为他在踮脚。其实用不着踮,出站口就那么宽,我一眼就看见他了。他那年二十二岁,在这座城市待了三百多天,以地主自居。

纸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没有人会想到去留那样一张纸。

雨停了。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
新小区对面还是小区,再对面是工地。塔吊顶上的红灯一亮一亮,打桩声隔着湿空气传过来,一下,一下,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。这座城市打了几十年桩了,还在打。我住过的每一个地方,夜里都有这个声音。习惯之后,它就成了安静本身。

明天上午开工——说开工也不准确,自由职业者的开工,就是把电脑打开。三十二岁,简历最下面那一栏越来越长,长到需要往下删。删东西这件事,我最近总算做得越来越好了。

只有照片删不掉。云相册用到了第三档收费,系统每个月提醒我一次:释放空间,删除重复项。我一张也没有删过。一个连三把伞都能扔掉的人,付着每个月三十块钱,养着四万多张不会再看的照片。这笔账我从来不算。

周拾失踪,三年了。

三年。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,像一节耗尽的电池:外表跟新的没有任何区别,拿在手里也是一样的重量,你得把它装进什么东西里试一下,才知道里面早就空了。

二〇二三年十一月,他从这座城市消失。没有告别,没有留言。退了房,注销了能注销的账号,把能卖的东西一件一件卖掉,手续干净,像一家小公司做完了清算。警察没有立案:一个成年人,自愿离开,不欠债,也不欠人。他们说这种情况每年很多,你等他自己想通。

我等到今天。

那台理光,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。寄来的时候,机身里有一卷拍完的胶卷,计数窗停在三十七。

睡不着,我去了厨房。

锅是刚拆封的,房东配的,薄得拿在手里没有分量。我把防潮箱里的干燥剂全部倒进去,开小火,慢慢地晃。

硅胶颗粒受了潮,是粉红色的。火上烘着,一粒一粒变回蓝色,先是边上,再是中间,退得很慢。厨房没有开灯,灶上的一圈蓝火,锅里的一片蓝色,是这个新家今晚仅有的两样颜色。

颜色变齐之后,我关了火,把它们摊在盘子里晾凉,装回布袋,放回防潮箱的最底层,理光的旁边。湿度显示 66%,还在往下走。

窗外,雨又下起来了。

第三章

周拾走后两年,有人给我寄来一个包裹。

那是十一月。那阵子我很少收快递——用的东西越来越少,买的也就越来越少,取件码在手机里躺三四天是常事。这个盒子在驿站放了五天,短信催了两回,我才去取。

驿站在小区侧门,十来平米,货架从地上堆到天花板。我把码报进去,店员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,递出来一个盒子。不大,牛皮纸的,四个角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,缠得比里头的东西还紧张。

寄件人写着"王先生"。电话是那种一看就填着玩的号,中间四位打了星。寄出地,福田。

我在深圳这些年,通讯录里没有一个姓王的。

我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。十一月的深圳还热,盒子贴着身体那一面,走到楼下就温了。

回到家,我没马上拆。

我把盒子放在餐桌上,去洗了手,接了壶水烧上,然后隔着一米看它。它就那么待着,一个牛皮纸盒子,却让我想起体检报告——你知道迟早得拆,也知道拆开并不会改动里头早就写好的东西,可你就是愿意让它在那儿多放一会儿。

水开了,我没泡茶。找了把美工刀,顺着一条边把胶带割开。

里头塞着揉皱的旧报纸,报纸裹着一样硬东西。我一层一层剥,剥到最后,是一台相机。

理光,KR-10。黑机身,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铜。

我把它拿在手里,在桌边站着,没坐下。

它上着胶卷。过片扳手扳不动,到头了;计数窗里一个数字,37。拍满了。

盒子里没有别的。没有信,没有卡片,连一张便利贴都没有。裹相机的旧报纸是二〇二一年的,某个内地城市的地方版,中缝里挤着招工、租房,还有半版寻医问药的小广告。一张四年前的报纸,从那么远的地方,裹着这台相机,到了我桌上。

我查了福田那个地址。

是一家冲印店。或者说,曾经是。地图上那个红点还挂着店名,街景是前两年拍的:卷帘门拉着,招牌拆掉一半,剩下半边"数码冲……"。我和周拾从前常去的那家不是这一间,但也是这样的店。这些年它们一家接一家地关,像退潮,退到最后,整座城市剩不下几处还肯收胶卷的地方。

我把地址存进备忘录。没有去。

报警的事,我早办过。他走的第二个月,我去过一趟派出所。民警很客气,问我,他成年吗,欠债吗,跟家里闹翻了吗。我说都没有。他说,那就是他自己想走。成年人有消失的自由——这句话是他说的,语气很平,像在提醒我一件我早就该懂的常识。

后来我翻我跟周拾的聊天记录。最后是我发给他的,二〇二四年,四条消息,隔着好几个月,一条比一条短,他一条也没回。最末那条不是问候,不是"你在哪",是一个拼多多的链接——帮我砍一刀。

我点发送的时候什么也没想,跟发给通讯录里每一个还没删掉的人时一样。

我把相机放进了防潮箱。

胶卷我没取出来。我想过取出来,拿去冲,那条街往南还有一家开着。我把相机举起来,看了看那个计数窗,又放下了。上着胶卷的相机,我原样搁进箱底,湿度调到该有的数值,盖上,听见密封条合拢,轻轻一声。

那个空盒子,我拆的时候尽量没弄破。当天晚上把它压平,顺着折痕捆好,拿到楼道的回收堆上,搁在最上面。

回屋,坐下,又站起来。下楼,把它拿了回来。

第四章

县中的摄影社,只有一台相机。

理光,KR-10。跟很多年以后寄到我手上的那台,是同一个型号。学校那台是物理老师老康的,机身上贴一小块白胶布,写着"教具",怕人顺走。社团活动的时候,老康从物理器材室那个上锁的铁柜里把它取出来,放到讲台上,动作很轻,像放一件从县文化馆借来、用完还得还回去的东西。

摄影社一共七个人。名义上是社,其实就是老康周末不回家,带几个也回不去家的学生,在物理教室里摆弄那台相机。我们大都是外乡镇考进城里来的,住校。周末回不回得去,看家离得远近,也看那趟班车。

周拾家最远,在太白山根底下,一个叫周家湾新村的地方。班车到镇上,还得再走十几里。他基本不回。

周拾是冲着相机进社的。

他后来才跟我承认,报名的时候他以为,进了摄影社,学校会发相机。他在"特长"那一栏填了摄影,那会儿他连快门在哪儿都不知道。他想的是,先进去,进去就有相机摸。

结果七个人分一台。

他没退。轮到他摸相机的那十分钟,他比谁都上心。老康讲上卷、过片、光圈和快门怎么搭,别人听一遍就丢开手去玩,周拾拿个本子记,记得比上物理课还齐整。他学东西的路子跟人不一样——别人凭手感,他凭题海。他把测光表的读数抄下来,回去列成一张表,什么天光配什么参数,一条一条背。

我一度觉得这人没劲。拍照这种事,你背它做什么。

后来我发现,他拍出来的,比我好。

老康教我们的头一件事,不是怎么拍,是怎么不拍。

他说这机器的快门是有数的,出厂标着五万次,按一下少一下,坏了没处修,配件早停产了。所以不许空按。想练,可以空举——眼睛贴上去,构图,取景,但手指不许落下来。

这话别人当耳旁风,周拾当圣旨。他后来还翻出柜子里那本卷了边的日文说明书,一个字看不懂,硬是从一堆数字里找出"50000"那一行,戳给我看。他说,你看,白纸黑字。

胶卷得自己买。乐凯,一卷三十六张,镇上照相馆卖八块。八块钱,对住校生不是个小数。我跟周拾常合买一卷,一人十八张,从中间劈开。

规矩是他立的:谁没忍住,多按了一张,就欠对方一张,下一卷还。

我欠过他,他也欠过我,来回大多能扯平。

有个周末,我们扛着那台"教具"上了塬。

太白山在南边。六月里,山顶上还压着一道白,是雪。老康说那是关中一景,叫太白积雪六月天。我们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年年都有,跟渭河年年在北边流一样,是背景,不是风景。

上塬要过教学楼。正墙上刻着四句话: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高三以前,没人抬头看过;高三以后,也没有。

塬上能望见石头河水库,一大片死水,卡在两道山中间。周拾指着靠坝那头,说,底下有个村子。

我说,哪有村子,那是水。

他说,蓄水以前有。他爷爷家就在底下。整个村子迁出来,迁到塬上,就是现在的周家湾新村。他说他奶奶讲,天旱、水位低的年份,能看见老槐树的梢。

我没当真。水底下的村子,听着像哄娃的话。

周拾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那片水,眼睛贴着取景器,构了很久的图,手指没落下去。他省着那一张。

那卷胶卷,月底才凑够钱去冲。

照相馆师傅把底片举到灯下数,说,你俩这卷,一共三十六张,没错。

说好的一人十八。回去路上一算,我拍了十七,他拍了十九。他多用了我一张。

他一边把照片和底片往书包里塞,一边说,记着啊,我欠你一张,下卷还。

回到宿舍,他把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——前面记着月考的排名

、存钱的数目——后面添一行,铅笔写的:欠陈屿一张。

写完,他拿橡皮把那个"一"描重了一点,像是怕日子久了,自己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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